第5章
“小叔叔,我不要,我不饿,我去洗衣服了……”
陈二丫如坐针毡。
张小慧和王翠花的眼神跟刀子似的,飕飕往她身上扎。
那盘炒鸡蛋可是家里的稀罕物,她一个冲喜的赔钱货哪有资格碰?
她索性站起身,连头都不敢抬,慌乱地跑进小厨房,抱起装满脏衣服的木盆,小跑着出了院门。
身后隐约传来王翠花的骂骂咧咧,以及男人指节轻叩桌面的沉闷声响。
河水冰凉,她蹲在青石板上,撒上皂角粉,用棒槌一下一下地敲打。
水花溅在脸上,她连擦都顾不上。
脑子里全是厨房里张铁虎那句,“晚上别锁门,我会来找你”。
他凭什么这么说?把她当成了什么?村里那些暗娼吗?
陈二丫咬着牙,把手里的裤子拧成麻花。
不行,张家她是待不下去了,可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亲生父母收了张家的钱,早就把她当死人了,跑回去只会被打一顿再送回来。
天下之大,竟没有她陈二丫的容身之处。
不远处几个洗衣的妇人正在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张家老幺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那阵仗,跟过年似的。”
“可不是,我刚才路过张家门口,闻见一股子肉香,估摸着中午要炖肉呢。”
“二丫这丫头也是命苦,张家吃肉,她连口汤都喝不上。刚才我瞧见她端着盆出来,那小脸白得跟纸一样。”
“嘘,小声点,人家好歹是张家长孙媳妇。”
“什么长孙媳妇,就是个买来的丫鬟。等张小兵两腿一蹬,她指不定被卖到哪个深山老林里去。”
陈二丫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手里的棒槌捏得死紧。
是啊,她算什么媳妇?她连个自由人都不算。
张家只要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的生死。
洗了两个钟头,日头升得老高,陈二丫端着沉甸甸的洗衣盆往回走。
刚踏进院门,就听到堂屋里传出阵阵笑声。
王翠花正拿着一块红底白花的的确良布料在身上比划,嘴里啧啧称奇。
“铁虎啊,这料子真是供销社买的?这花色,这手感,咱们镇上可没见过。”
张铁虎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缸,语气随和。
“这是托战友从海城带回来的,大嫂喜欢就好。”
“喜欢,哪能不喜欢!”
王翠花笑得眼角挤成一朵菊花,转头看向张铁平。
“铁平,你看铁虎多出息,你再看看你,一辈子就在土里刨食,连个好物件都没见识过。”
张铁平不恼,手里抱着两条大前门香烟,乐呵呵地应声。
“铁虎从小就聪明,当兵是条好出路。”
张小慧坐在另一边,手里攥着两个红艳艳的塑料**,面前还摆着一盒百雀羚雪花膏和两包大白兔奶糖。
她剥开一颗奶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显摆。
“谢谢小叔,建国哥前几天还说去镇上给我买雪花膏,跑了两趟都没买着,还是小叔厉害。”
张铁虎喝了一口水,视线越过门槛,正好看见端着木盆站在院子里的陈二丫。
四目相对。
陈二丫屏住呼吸。
在他们面前,张铁虎是合格的家人,是受人尊敬的长辈,出手阔绰,谈吐稳重。
可面对她时,怎么就如狼似虎,恨不得把她拆吃入腹?
张小慧顺着张铁虎的视线看过去,瞧见陈二丫傻站在那,火气直往脑门窜。
“二丫,还杵在院子里干啥?”张小慧翻了个白眼,“还不快把衣服晾了,一天到晚磨磨蹭蹭的。”
王翠花也跟着骂:“没眼力见的赔钱货,滚去后院晾衣服!”
“大嫂,小慧,二丫也是张家人,我也给她准备了礼物。”
张铁虎不紧不慢地开口,成功制止二人对陈二丫的连番输出。
“啊?”
王翠花的表情僵住了。
“小慧,去把二丫叫过来。”
张铁虎没理会她的表情变化,径直开口。
“哦,小叔,我知道了。”
张小慧把**别在头上,不情不愿地走到门口,冲着陈二丫喊。
“哎,小叔也给你带了礼物,你过来拿吧。”
堂屋里,张铁虎放下茶缸,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陈二丫身上。
那双眼又深又黑,直勾勾地盯着她。
陈二丫手心顿时沁出一层汗,端着木盆的手指用力收紧,指端勒出红痕。
她往后退了半步:“不、不用了,我得去晾衣服。”
张小慧撇撇嘴:“不要拉倒,算你识相。小叔,她自己不要的,你把给她带的礼物都给我呗。”
张铁虎没说话,视线始终锁在陈二丫身上。
陈二丫顶着那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走到院子角落的晾衣绳旁,手忙脚乱地把衣服一件件搭上去。
衣服拧得不干,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晾完最后一件,她抓起墙角的破竹篮和镰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我去后山挖野菜。”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了院子。
张铁虎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纤细背影,喉结上下滚了滚。
跑得倒是快。
他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腕上,赫然绑着一根洗得发白的**绳。
王翠花正抱着布料稀罕,一抬眼,就瞧见了张铁虎手腕上的东西。
“铁虎啊,你这大男人,手上咋绑个姑娘家的头绳?”
王翠花凑近了些,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
“你老实跟大嫂说,是不是在部队里有心仪的姑娘了?”
张铁平也抬起头,憨憨地问:“有对象了?哪的人啊?”
张铁虎手指抚过那根头绳,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他点点头,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
“是啊。”
王翠花一听,来了精神,一拍大腿。
“哎呀,这是大好事啊!那姑娘长啥样?家里条件咋样?啥时候带回来给大嫂看看?你大哥也盼着你成家呢。”
“不急。”张铁虎端起茶缸子,垂下眼皮,“她胆子小,还得慢慢哄。”
王翠花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胆子小好啊,胆子小顾家,听话。你看二丫那死丫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一天到晚就知道躲懒,要不是为了小兵,我早把她赶出去了。你找媳妇,可得找个勤快的,能生养的。”
提到陈二丫,张铁虎放下茶缸,站起身:“大嫂,我出去转转。”
“去吧去吧,刚回来,多去村里走动走动,让大家伙也沾沾你的光。”
后山的草木生得茂盛,半人高的杂草里藏着不知名的虫子。
陈二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坡上,镰刀划过草茎,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山上的野菜并不多,她慢吞吞地找,慢吞吞地挖,硬生生在山上耗了一整个下午。
碰到一片野草莓,她摘了几个塞进嘴里,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稍微压下了胃里的饥饿感。
直到太阳落山,天边泛起红霞,她才背着半筐野菜往回走。
脚步沉重,每靠近张家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
回到张家,天已经彻底黑了。
厨房的灶台上留着一碗冷透的棒子面粥,陈二丫端起来,三两口喝完,连咸菜都没吃。
她打了一盆温水,端着走进西厢房。
房间里飘着那股熟悉的药味,张小兵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微弱。
陈二丫拧干毛巾,开始给他擦洗身体,动作很轻,很细致。
擦完脸,擦脖子,再解开扣子擦胸口。
陈二丫看着张小兵,眼眶发酸。
六年来,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活死人身上。
只要他能醒过来,她就能摆脱现在的日子,就能光明正大地做张家的媳妇,没人敢再欺负她。
可他就是不醒。
擦洗完,陈二丫端着水盆走出去,倒掉脏水。
站在院子里,她看向自己那间漏风的柴房。
柴房的门锁早就坏了,平时都是用一根木棍抵着。
那根木棍,根本挡不住张铁虎。
她咬了咬牙,转身走回西厢房。
今晚,她不能回柴房睡。
西厢房里虽然有张小兵,但好歹是张家长孙的屋子,张铁虎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敢跑到侄子的房间里来胡作非为吧。
陈二丫把房门关严实,拉下门闩。
她走到床边,扯过一把破木椅子,趴在床沿上。
木头硌得骨头疼,但心里却稍微踏实了一些。
夜深人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陈二丫闭上眼睛,疲惫感席卷全身。
白天干了那么多活,又担惊受怕了一整天,她太累了。
迷迷糊糊中,不知睡了多久。
“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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