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个人的食堂------------------------------------------"第三公共设施"标牌的建筑里。陆沉找到它花了二十分钟——灰城的街道没有路牌，建筑外观全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走错路是常态。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扔进迷宫的仓鼠，而迷宫设计师是个极其无趣的人。。有灯光，有桌椅，有一个打饭的窗口。窗口后面的墙上贴着菜单——陆沉看了一眼，大部分菜品后面的标签都写着"仅限在编维修员"。***、糖醋排骨、水煮鱼、蒜蓉西兰花——全锁了。他能选的只有两项：，炒青菜。"全体人员"——这个"全体"用得非常讲究，意思是"不管你是维修员还是滞留灵还是路过的一条狗，都行"。："免费的。"。不是对陆沉的嫌弃，而是对"免费"这两个字的嫌弃。在她的价值体系里，免费的等于低人一等。她这辈子大概没听过"*羊毛"这个词，否则一定会觉得这是对人格的侮辱。。白饭没什么味道——准确地说，是"没有味道"本身成了它唯一的味道。青菜炒得太咸，咸到陆沉怀疑厨师是不是手抖的时候把整罐盐都倒了进去。但他吃得干干净净。。而是因为**说过一句话："碗里有饭就要吃完，粒粒皆辛苦。"这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刻在骨头里的习惯。哪怕饭难吃到像在嚼纸，他也会吃完。这是对粮食的尊重，也是对记忆的尊重。——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纹路。还在。安静得像一只真的眼睛在打盹。，三三两两地坐着。他们看到陆沉的时候，目光都多停留了几秒。在灰城里，**制服的人只有两种：新来的还没领衣服的，以及——滞留灵。。就像你在街上看到有人穿睡衣出门——多看一眼，然后迅速假装自己没看见，继续走路。。，坐着一个短发女人。制服穿得笔挺，面部线条锋利得像没入鞘的刀。她的面前放着一碗面和一摞文件，筷子搁在碗上——面吃了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她在看陆沉，不是好奇的看，更像是鉴定。就像你在二手市场看到一台声称"九成新"的冰箱，你不确定它是真的九成新还是翻新机，所以你得多看几眼。。她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反而微微扬了一下下巴，然后低头继续看文件。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我看到了，但我不在乎。，把碗筷放回回收处，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就是那个拒绝签合同的？"
陆沉转过身。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维修员，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带着一种"看到新闻头条"的兴奋。
"你是第一个！"年轻维修员三步并两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三千多年了！第一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可能会被清理？"
"不，意味着——"年轻维修员卡壳了。他大概准备了很长一段感慨，但被陆沉这么一堵，感概的出口被堵死了。
"我叫小孙。工龄两个月。"他挠了挠头，"你……你真的是教物理的？"
"教物理的怎么了？教物理的就不能有脾气？"
"不是不是，我就是——"小孙的眼睛亮了，"那你能不能算出来，界务局这个系统到底是靠什么运行的？"
这个问题让陆沉多看了他一眼。在这群"进来就签、签了就干、干了就蒸发"的维修员中间，小孙是第一个问"为什么"的人。
"目前不行。"陆沉说，"数据不够。但我在收集。"
小孙激动得差点把工牌拍在桌上，但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够了。"
是那个短发的女人。她已经吃完了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旁边。手里拿着文件，脸上面无表情——这张脸似乎出厂设置就是面无表情，所有的情绪都被锁在皮肤的下面。
近距离看，她比远处更瘦。颧骨清晰，下颌线锋利，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黑得像两口没底的井。你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回来。
"你是新来的滞留灵。"她对陆沉说，语气平淡得像天气预报——不是今天预报，是昨天的。已经发生过了，懒得激动了。
"界务局的规矩是：不签合同的滞留灵，七十二小时内没有特殊情况，执行强制清理。"
小孙的脸色变了："顾姐，这……"
"我在陈述事实。"女人看了小孙一眼，小孙立刻闭嘴了。这一眼的效果约等于班主任在班会上扫视全班——不需要点名，不需要眼神对视，所有人自动安静。
她转回来看着陆沉："老周跟你说的是暂时不会清理，对吧？他没告诉你暂时是多久。"
陆沉没有说话。
"七十二小时。从你拒绝签约开始算。"她说，"你还有不到七十个小时。"
空气安静了一秒。
"你是在威胁我？"陆沉问。
"不是威胁。是帮你省钱。你的时间不多，别浪费在能不能不干这个问题上了——答案是不能。你应该把时间花在怎么才能继续存在这个问题上。"
她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陆沉。纸上是一份"现实漏洞监控报告"，十几个条目，每个条目对应一个异常事件。其中有一个被红笔圈了出来。
"白色工单。异常类型：信号倒置。位置：新郑市薛店镇。"
陆沉的目光定住了。薛店镇。他活着时教物理的地方。他死的地方。
"如果你什么都不做，七十二小时后你会被清理。"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背了一百遍的台词，"但如果你在七十二小时内以非编人员的身份完成至少一个工单——哪怕是最简单的白色工单——界务局就不得以无价值滞留灵的名义清理你。这是协议的附加条款。"
陆沉看着那张报告。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需要一个不签合同的人去帮我做一个实验。"
陆沉抬起头。这个回答比他预想的诚实得多。
"什么实验？"
"完成工单之后再说。"她说，"先确定你能活着。死过一次的人再死一次——虽然你已经死了——但不存在和死了是两件事。死了好歹还有个**，不存在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话说得陆沉后背一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手指、掌纹、指甲，都还在。但这种"在"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像你照镜子的时候突然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是你。
"成交。"他说。
他接过监控报告，转身要走。
"我叫顾长夜。"
他停下来。
"别叫我顾姐。"
"好的，顾姐。"
他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息——不确定是叹气还是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