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汤里都是些什么脏东西。"
张桂芳把脑袋凑到砂锅边上，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整张脸皱成一团，好像锅里煮的不是药膳，是一锅泔水。
她的话在客厅炸开，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来。
林念端着砂锅的手，指节慢慢泛白。
砂锅里是她熬了四个小时的汤。
天麻切成薄片，泡发了一整夜，颜色金黄。当归是菜市场老药铺里最好的那一等，掌柜亲手挑的，说是甘肃岷县产的，切面油润。黄芪和党参用纱布包好，和鸡骨架一起，先大火煮沸撇去浮沫，再转最小的火慢慢煨。
四个小时。
中途她翻了三次纱布包，加了两次热水，最后放了几颗红枣和枸杞调味，关火前滴了几滴米醋，帮助钙质析出。
整个过程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下午，腿都是肿的。
这锅汤是给公公陈德福喝的。
中风瘫痪三年，左半边身子没有知觉，全靠她每天一碗药膳、一个小时的**，才勉强能在搀扶下挪两步。
张桂芳看都没看她一眼。
伸手就去够那个砂锅。
"妈，这汤是给爸补身体的，里面放的都是药材，赵叔说过。"
林念下意识把砂锅往后缩了一下。
张桂芳的手顿在半空。
她慢慢扭过头，盯着林念，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你说什么？"
"我说这汤。"
"你跟我犟嘴？"
林念咽了一下口水。
"妈，我不是犟嘴，我是说这个汤是按照方子配的，不是随便乱炖的。"
张桂芳嗤笑了一声。
她一把攥住砂锅的把手，力气大得让林念没握住。
砂锅被夺了过去。
"什么方子不方子的，你一个高中毕业的，懂什么中医？在我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
张桂芳端着砂锅，转身就往卫生间走。
林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张桂芳已经把砂锅倾斜了。
褐色的汤汁混着药渣，稠稠地淌进了马桶。
天麻片贴在白色的陶瓷壁上，当归沉到底部，红枣和枸杞在浑浊的水面上打了几个转。
一股中药味弥漫开来。
张桂芳按下了冲水键。
"哗"的一声，四个小时的药膳，连渣都没剩。
林念站在卫生间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不自觉地在围裙上搓了搓。
她没说话。
客厅里，陈强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面前，拇指飞快地划着屏幕。游戏的**音乐从外放喇叭里传出来，吵得让人心烦。
他头都没抬。
卧室的门半开着，能看见陈德福躺在床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念念那个汤。"
张桂芳走回客厅，用纸巾擦了擦手，好像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老头子你闭嘴，什么汤不汤的，黑乎乎的跟毒药似的，你也敢喝？她要是把你毒出个好歹来，谁负责？"
陈德福不说话了。
他的右手微微颤了一下，抓着床单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了。
张桂芳扭头看着林念，双手叉在腰上。
"以后这个汤不用你熬了。"
"我自己的男人我自己照顾，不用你假好心。"
"你也别以为做了几顿饭就了不起了，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林念的目光落在卫生间的马桶上。
冲过水之后，瓷壁上还残留着一点褐色的水渍。
她把围裙解了下来，叠好，放在了餐桌上。
"好。"
这个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陈强的游戏刚好打完一局，他抬起头，揉了揉脖子后面。
"妈让你别弄你就别弄呗，整天***。"
他的目光在林念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落回了手机屏幕。
新的一局开始了。
林念看着这个她嫁了五年的男人。
他的手指灵活得很，在屏幕上点来点去，操作得又快又稳。
这双手，三年来没给**翻过一次身，没端过一次尿盆，没擦过一次背。
但是打游戏，可以打到凌晨两点。
她转过身，走进了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闹钟，指针指向六点半。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公公量血压、擦身、做早饭。白天上午**，下午熬药膳、洗衣服、打扫。晚上做晚饭，饭后再给公公活动关节。
三年来，这个时间表没有变过一天。
现在，被倒进了马桶里。
她蹲下来，从床底拖出了一个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