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啸叫。
顾承安把纸放下，抬起头来。
这一次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第十七排。落在我脸上。
十年了。四目相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转身走了。
刘淑芬在我旁边低声骂："***，这个***，他是不是冲着你来的？"
我没回答。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私，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后背上。前排有人回过头来看我，后排有人伸着脖子朝这边瞅。
我站起来。
一排一排铁皮椅子往后让。三千个人看着我从第十七排走到过道上，走过整个礼堂，推开后门出去。
没有人说话。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礼堂里轰地一声，像是所有人同时吐出了一口气。
我站在走廊里。九月的太阳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我的帆布工鞋上。
手指无意识地掐着虎口的茧子。
他回来了。**第一天，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开除。
他恨我。恨了十年。
因为他以为我嫁了别人。因为**告诉他，苏月娥贪慕虚荣，跟一个四十多岁的有钱人跑了。
可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嫁过任何人。
那天下午，我去车间收拾自己的柜子。
十年的东西不多，一件换洗的围裙，半盒清凉油，一双备用的线手套，手套掌心磨得快要透了。还有一个铝饭盒，盒盖上用指甲刻了个"苏"字，刻痕已经磨得发亮了。
刘淑芬跟着我，嘴巴一刻没停。
"月娥，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上来第一天就点名开除你？你到底犯了什么劳动纪律了？你哪天迟到过？哪天早退过？三班倒排到后半夜那种班你都没换过一次！"
我把东西往帆布兜里装，没接话。
"还有那个顾慧茹，"刘淑芬压低声音，眼睛朝车间门口瞟了一眼，"三年前调来的时候就是个科室文员，去年突然提成了工段长。现在还要给她办什么劳模表彰？她那个工段上个季度废品率最高，她凭什么当劳模？"
"淑芬。"我把帆布兜的带子系上，"别替我出头。你家还有俩孩子要养。"
刘淑芬急了，一巴掌拍在铁柜子上，咣地一响："我不管！他凭什么？你这十年在厂里什么表现，工友们谁不知道？他一个空降来的外人。"
"他不是外人。"我说。
刘淑芬愣住了。
我把帆布兜提起来。"他是顾慧茹的亲哥哥。"
走出车间的时候，经过纺纱区，六七个女工正围在那里**。看见我走过来，声音齐刷刷低下去，眼睛却没移开。
有人小声嘀咕："就是她，苏月娥。十年前好像跟一个有钱的老男人跑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回来进了厂子。"
"难怪新厂长一来就开除她。估计当年那个老男人就是厂长认识的人。说不定就是情敌。"
"你看她现在这样，谁信她当年勾搭过有钱人。"
我低着头走过去，没看她们。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太阳西斜。门卫室旁边的长条水泥凳上坐着一个人。
花白头发，旧灰布夹克，左手无意识地**膝盖上一个油布包的带子。
是周国强。以前公社的邮递员，每个月骑着绿色自行车给各家送信送报的那个老周。五年前退了休，就住在厂子后面的家属区。
我走过的时候，他正低着头打瞌睡。
我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整个人像触了电一样从凳子上弹起来。
我们对视了一秒。
不到一秒。
他目光闪了一下，立刻把脸转开，抱着那个油布包低头快步往反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像是害怕，更像是做了亏心事被人撞见。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脑子里忽然浮起十年前的画面。
一九八五年七月。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周国强骑着自行车来送录取通知书。我蹲在树底下等了一整个上午。
他从包里一封一封掏出来，念名字。
念到最后一封，是隔壁王婶家的闺女。
没有我的。
我追着他的自行车跑了二十米。"周叔，我的呢？我的通知书呢？"
他骑着车子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