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理解这种表情。
八年前她在我爸面前嘲笑我，说我这种成绩只配去医院给人端屎倒尿。
八年后她躺在我工作的医院里，胸椎粉碎性骨折，连身都翻不了。
这个对比确实挺有冲击力的。
马小敏终于反应过来了，拉了拉她姐的胳膊。
"姐，诶诶诶，她姓顾，不会是老顾那个……"
"你闭嘴。"马晓红声音突然变尖。
然后又转向我，用力挤出一个笑。
"念念，都是一家人。你**和子杰怎么样了？"
一家人。
**。
这个称呼，还挺会给自己加戏的。
"骨折不严重，保守治疗。顾子杰头部外伤比较重，在等脑外科会诊结果。"
"那严不严重？会不会影响他考上的大学？"
不管是她还是我爸，第一反应永远是那个儿子。
"等结果出来就知道了。"
我转身走出帘子。
身后，马小敏压低了声音但一个字不落地飘进我耳朵。
"姐，就她？她要是在手术的时候使坏怎么办？赶紧想办法给你换个医院……"
我没回头。
你姐的手术是赵主任做，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你们爱操心，就操心呗。

下了班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这一出，我其实心里早就有准备。
仁和市就这么大，我在市一院干了三年。他们一家住在城南，出事故的路段离我们医院最近。
迟早的事。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视频电话。
屏幕里她穿着碎花围裙，背后是一片青山绿水，厨房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
"念念，今天下班早不早？"
"还行，刚到宿舍。"
"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
我妈皱了皱鼻子："你那个泡面碗是不是又在桌上？"
我悄悄把镜头往上移了移。
"妈你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她笑起来。
笑得很轻松。
八年前她可笑不出来。
那时候，她刚被我爸扫地出门。结了十八年的婚，一夜之间变成了净身出户的弃妇，带着一个高考落榜的女儿，两个人挤在城中村一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
我爸嫌我成绩差，也嫌我妈没本事。
他歇斯底里地冲我妈喊："天天累死累活赚钱，你们这样对我？女儿不争气，老婆不贤惠！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
我躲在房间里，咬着被角哭到天亮。
门外砸东西的声音一直没停。
第二天早上醒来，客厅只剩我妈一个人。
她对着我，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念念，收拾东西，我们得搬出去了。"
那天，我失去了家。
不对，我失去的不是家。
是我爸。
或者说，他从来就不是我的。
我们搬走的第二天，邻居家的小雅就给我打了电话。
"念念姐**太不是东西了！你们前脚走他后脚就带了一对母子回来，那个男孩都上小学了！"
"分明是早就在外面有了，还赖你成绩不好，渣男！"
挂了电话，我后知后觉地想通了一件事。
我爸要离婚，不是因为我高考没考好。
他是早就想甩掉我和我妈了。
我的高考成绩，只不过是他等了十八年的那个借口。
视频那头，我妈突然凑近镜头。
"念念，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手术站太久了？"
我回过神来。
"没事，今天接了个大活，有点累。"
"你啊，别太拼命了。前天陈叔还念叨你，说什么时候有假回来住两天，他前几天上山挖了好几颗春笋。"
陈叔就是我妈后来嫁的那个人。
陈德安。
个子不高，圆脸，话不多，但做什么事都稳稳当当的。
他在黔南开了一家小民宿。早些年丧偶之后一个人带大两个女儿，整整守了二十年没再找。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我妈。
两个被生活锤过的人碰到一起，反而格外珍惜。
"等我排了假就回去看你们。"
"行，那你早点睡，别熬夜。"
"好，妈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
窗外有虫子在叫。
我看着天花板，想起今天我爸看我的那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