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奶奶被赶出病房了。
不是转科，不是换床，是整个人连被子带输液架被推到了走廊里。
走廊的日光灯有一盏坏了，一亮一灭的，像旧电影里恐怖片的场景。我奶奶躺在移动病床上，眼睛半闭着，鼻孔里的氧气管被压得歪了，输液瓶挂在一个临时支的铁架子上，液体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走。
她身上的被子是病房里的薄棉被，角上印着"县人民医院"五个褪色的蓝字。
安排这一切的，是我老公，王志刚。
我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走廊有穿堂风，奶奶被子太薄了。这个念头很荒唐，但在那一刻它就是出现了，像手机弹出来一条无关紧要的推送通知。
第二反应才是看向病房门。
门敞着。两个护工正在换床单，一个穿粉色家居服的女人扶着大肚子正往里面挪。那是我弟媳，刘美珍。她怀孕快九个月了，肚子顶得老高，走路像**一样一步一晃，正一脸理所当然地踩进我奶奶住了三个星期的特护病房。
王志刚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粉色的待产衣物。他看见我站在走廊尽头，身子明显僵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然后他挺了挺腰板，像做了什么天经地义的事一样朝我走过来。
"小敏，你来了。"
他叫我名字的语气很正常，像我是来送饭的，不是来发现他把我八十二岁的奶奶从病床上赶走的。
"美珍预产期提前了，医生说随时可能生。"他解释，一边把塑料袋往病房里递，"这间特护是单人间，条件好，我想着让她先住着。你也知道，怀的是男孩，不能有闪失。"
男孩。
他把"男孩"两个字咬得很重，像这两个字能解释一切、合理化一切。
"奶奶呢？"
"我跟护士站说了，先在走廊观察，等有空床再转回去。"
空床。这家县医院一共两层住院部，八十多张床位，常年满员。等空床等到什么时候？等我奶奶在走廊里被穿堂风吹出**吗？
我没有说话。
王志刚大概觉得我沉默就是默认，他松了一口气，甚至拍了拍我的肩膀："辛苦你了，这两天多照看点奶奶。我得陪美珍那边，志强出差了，她一个人不方便。"
他拍在我肩上的力道很轻，像拍一件不太重要的家具。
我看着他转身走进病房，顺手把门带上了。门缝里传出刘美珍的声音："哥，我那个待产包呢？粉色的那个。"
王志刚答："在柜子里，你别动，我给你拿。"
语气温柔体贴，像对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瓷娃娃。
我转头看向走廊尽头。
我***床被推在拐角处，两扇窗户中间的位置。窗户关不严实，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十一月的县城已经很冷了。护工阿姨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病历夹，脸上的表情很为难。她看见我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苏老板，这事我做不了主，是你爱人直接找的护士长，说你同意了。"
我同意了。
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我蹲下来，把奶奶歪掉的氧气管正了正。她的皮肤干得像老树皮，手背上全是输液留下的青紫印子。她感觉到有人在动她的管子，眼皮颤了颤，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敏敏？"她的声音很小，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是我，奶奶。"
"我怎么到外头来了？"
"临时的，很快换回去。"
奶奶没有再问。她的眼睛又闭上了，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声音。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锁骨。被子确实太薄了，她的肩胛骨硌手。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
手机响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赵丽发的消息。
赵丽是我闺蜜，在这家医院妇产科当护士。她的消息只有五个字：你赶紧上来。
我没回她。
我只是站在走廊里，看着我奶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输液管，站了很久。
我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十分钟，赵丽从楼梯口冲下来了。
她穿着白色护士服，头发塞在**里，脸上带着一种压着火气的表情。她走到我跟前，先看了一眼奶奶，又看了一眼特护病房紧闭的门，压着嗓子说："我刚才在产科听说的，你婆婆打了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