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语气——不容置疑，不容反驳。江不凡认识这个语气六年了，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所以他没再说。
但晚上他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周敏路过门口，听到他一边刷锅一边在哼歌。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江不凡在哼《甜蜜蜜》。
他上一次哼歌是什么时候？周敏记不清了。也许是结婚那天，也许是更早。
她没进厨房，转身回了客厅。嘴角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窗外万家灯火，十二楼的夜色很好。这座城市入夜后看不到星星，但满城灯火比星星还亮。
江不凡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放进碗柜，关掉厨房的灯。客厅的沙发上，周敏已经靠着靠垫睡着了，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一份没改完的合同。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电脑合上，给她盖了条毯子。然后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她的侧脸。
周敏睡着的时候跟醒着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她是刀，是盾，是不需要任何人保护的战士。睡着的时候她只是一个女人，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偶尔颤动，手指不自觉地抓住毯子的边缘。
江不凡想，也许有些人天生就是战士。
而有些人，需要被战士保护。
他没觉得自己多幸运——不是那种电视剧里草根逆袭的幸运。他只觉得，这辈子能遇到一个愿意在电梯里帮他撒一个谎的人，大概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好运气。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方阿姨发来的微信：“小江，明天帮我带一捆葱行吗？不急，你有空再说。”
他回了一个“好”字。
窗外有飞机飞过，航行灯一闪一闪的。
江不凡靠在沙发上，听着周敏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章 方阿姨
方阿姨的真名叫方秀兰，今年六十三，丈夫三年前走的，儿子在上海工作，一年回来两次。她一个人住在这个高档小区里，房子是儿子买的，怕她一个人在老家没人照顾。
但儿子大概没想到，把母亲接到这里，反而是另一种孤独。老家有街坊邻居，有菜市场认识的熟人，有随时能串门的姐妹。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大理石地砖和永远闻着像酒店大堂的空气。
方阿姨住八楼。江不凡住十二楼。两人原本不认识，是去年江不凡在楼下取快递时碰到她，她正发愁一堆快递怎么拿上去，江不凡顺手帮忙搬了一趟，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方阿姨发现这个小伙子好说话，就偶尔让他帮忙带点菜、取个快递、换个灯泡什么的。江不凡从不拒绝。不是因为他喜欢帮忙——他有时候也累，也不想动——但他不会说“不”。
这个“不会”是真的不会。他活了三十四年，从来没学会怎么拒绝别人。**从小就教他，别人求你帮忙是看得起你，你要是拒绝就是不识抬举。这个观念在他脑子里扎根扎得太深，深到每次他想开口说“不”的时候，喉咙就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周敏为这事没少说他。她用的词是“讨好型人格”，还给他发过好几篇心理学科普文章，大意是这种性格的人容易抑郁、容易被人利用、活得很累。
江不凡每次都说改，每次都没改。
周六早上，江不凡拎着两捆葱去敲方阿姨的门。
门开了，方阿姨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案板上正在剁肉馅。她看到江不凡，脸上立刻堆起笑来：“来了来了，快进来。我正包饺子呢，中午留下来吃。”
“不麻烦了阿姨，我就是送个葱……”
“麻烦什么麻烦，一个人也是吃，两个人也是吃。”方阿姨已经转身回了厨房，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你坐，冰箱里有饮料自己拿。”
江不凡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鞋走进去。
方阿姨家的格局跟楼上一样，但她家里跟别人家不一样。墙上挂满了她孙子的照片，茶几上堆着各种药瓶和保健品，沙发上搭着手工编织的毛毯，电视柜上放着她丈夫的遗像，遗像前摆着新鲜水果。整个屋子有一种老人住久了才会有的味道——不是不好闻，是温暖的、柔软的、带着岁月痕迹的味道。
江不凡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正放着戏曲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