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年不知愁滋味，总把新词赋------------------------------------------。，很小的一粒白色药片，像一颗不够分量的句号。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他以为是母亲，几乎要把手机摔出去，余光扫到屏幕上的名字：姜醒。。。大学同学，毕业后就断了联系。他隐约记得她学的是心理学，后来去了南方，再后来就没了消息。他们不算熟，大课一起上过，仅此而已。，还是按了接听。“陆一琛？”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带着南方特有的温软尾音，“我是姜醒。还记得我吗？嗯。”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是不是很久没睡了？”。他和姜醒至少五年没联系，她不可能知道他的近况。他下意识看向手机屏幕，确认没有微信消息泄露。“别看了，”姜醒似乎笑了一下，那种很轻很浅的笑，“我就在你对面的楼里。你的窗户没拉窗帘，灯光太亮了，而且你站了快一个小时没动过。正常人不会这样。”。隔着一片黑暗的街区，对面某栋大厦的某一层，确实亮着一盏灯。太远了，他看不清人影。“你是住在对面，还是专门来监视我的？”他问，语气比预想中要平静。“我是来出差的，住在朋友家。刚才在阳台收衣服，正好看见你这扇亮着的窗户。”姜醒顿了顿，“你看起来不太好。你看得见我？看不清脸，但看得出轮廓。你一直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她停了一下，“像一艘搁浅的船。”
沉默中，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白色药片，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一个多年不见的大学同学，隔着几百米的夜色，说他像一艘搁浅的船。而她叫姜醒。
“你找到我电话，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他问。
“我查了校友群。你当年是学生会***，很多人都留着你电话。”姜醒不慌不忙，“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还活着。”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夜晚微凉的气息。
“如果你想找人聊聊，”姜醒说，“楼下的便利店还开着。我请你吃关东煮。”
“太远。”
“走地下通道只要八分钟。我走过。”
“我是说，”陆一琛把药片重新放回口袋，“你离我太远了。八分钟的路，不够我说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你说三分钟的。”姜醒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就三分钟。说完我回去睡觉，你也回去睡，好不好？”
陆一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挂电话。也许是因为那七十二个小时的清醒已经把所有的戒备都磨钝了，也许只是因为她的声音太安静了，像一潭不被任何风吹动的湖水。
他开始说。说那场被背叛的融资，说合伙人在签字前一晚还和他喝了三杯威士忌说“兄弟同心”，说母亲每三天一次的催债电话，说弟弟在赌场输掉的那套老房子，说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他说得很乱，没有逻辑，像倒垃圾一样把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姜醒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他说完之后，轻轻问了一句：“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姜醒的声音忽然带上了某种职业性的清晰，“你手里现在是不是有***？”
陆一琛愣住：“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低头看了自己的手心至少三次。而且你说‘八分钟不够说’的时候，左手的拇指一直在摩挲食指的侧面，那是有人在犹豫要不要做某件事的时候会有的小动作。你在犹豫吃不吃它。”
陆一琛觉得后背微微发凉。他忘了姜醒是学心理学的，也许她早就不是学生时代那个在阶梯教室角落里安静记笔记的女孩了。
“所以你要阻止我吗？”他问。
“不。”姜醒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我不会告诉你要坚强，也不会说你还有家人朋友要为你担心。那些话你现在听不进去。”
“那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姜醒的声音穿**色，穿过八分钟的路程，落进他的耳朵里，“吃了药，明天还是今天。不吃药，明天才有可能是另外一天。”
陆一琛没有说话。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散了他衬衫领口残留的香水味。
“你现在去烧一壶水，”姜醒说，“水开了泡一杯热牛奶，然后**躺着。不许看手机，不许想工作。如果躺了半小时还睡不着，你再考虑吃那片药。”
“为什么要泡牛奶？”
“因为你手太凉了。我刚才看见你换手拿手机，两只手都僵了。你那个办公室的空调开太低，你又不肯调高，对不对？”
陆一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姜醒，”他说，“你真的住在对面吗？”
“真的。我现在就站在阳台上。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打开手机闪光灯，你数一下几层。”
“不用了。”
挂了电话，把药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没有扔，而是锁进了办公桌最里面的抽屉里。然后他烧了水，热了一杯温热的牛奶。
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见对面那盏灯还亮着。
他没有数楼层。但他喝了那杯牛奶。陆一琛睡了六个小时。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像是被人从很深很深的水里捞了上来。
《以醒唤琛》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拿手机，而是拉开窗帘。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关着，白天的阳光把所有的秘密都遮住了。
他给姜醒发了一条微信：昨天忘记问你了，你在哪座城市出差？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一条消息跳了进来。
姜醒没说城市，直接回复:你昨晚的关东煮还没请我。
陆一琛：等你回来。
姜醒：好。
陆一琛放下手机，忽然发现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个从来没有被辜负过的承诺。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七点钟见到一个怎样的人——是那个大学时代的姜醒，还是昨晚那个隔着夜色点破他所有伪装的声音的人。
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去。因为那片锁在抽屉里的药，大概永远都不会用上了。
自此以往，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姜醒回到**的那个傍晚，台风刚过境。
萧山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地板上的水渍还没来得及擦干，映出头顶日光灯管的白光，像一面碎裂的镜子。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热浪扑面而来，带着这座江南水乡城市特有的、黏稠的、仿佛能拧出水的体温。
她站在路边等网约车，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一琛：到了吗？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钟。
陆一琛。她在校友录里找到他电话的时候，备注一直这三个字，从未更换。大学时她曾在公修课签到表上无数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一琛，一块深沉的玉。琛，从玉，深藏不露之义。她当时想，这个名字真好，像他的人。
姜醒：刚到。你睡了？
陆一琛：还没有。
姜醒：又失眠？
陆一琛：没有。在看你那边的天气。台风过了？
姜醒：过了。现在很热。
陆一琛：热就开空调。
姜醒：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废话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姜醒以为他睡了。网约车到了，她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坐进后排，刚关上门，手机又亮了。
陆一琛：你走的这两天，我每天都在窗前站一会儿。
陆一琛：看看对面那栋楼。你的那盏灯已经不亮了。
陆一琛：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还在那里。
姜醒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车窗外流过的**夜景。小桥流水，静谧温婉，满是人间朗月。可她的心跳却停了一拍，然后又跳回来，比平时重了一些。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三次之后，她只回了一句：
姜醒：早点睡。明天还要继续当你的“明天”。
陆一琛：好。
陆一琛：晚安。
姜醒没有回“晚安”。她怕这两个字太重，重到会从屏幕里溢出来，变成一种她还没准备好承认的东西。
车经过西湖的时候，她看见清辉洒满湖面，湖水像一匹温润的墨色绸缎，泛着淡淡的银光。岸边华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影倒映水中，微风拂过，涟漪轻漾，把满湖灯火揉成细碎流动的金鳞，被波浪揉碎，又聚拢，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她忽然想起一句词。“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李清照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它。也许是因为西湖的夜太撩拨，也许是因为那个在北京的人，此刻正站在八十一楼的窗前，看同一片夜空下的不同灯火。
也许，仅仅是因为她想他了。
这是姜醒第一次对自己承认这件事。
这夜，她停驻于西湖。画舫缓缓划过碧波，船桨拨开静水，漾开层层柔纹。晚风裹挟着草木与淡淡的荷香，清浅拂面，也吹来了她满腹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