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满月------------------------------------------。。来的都是曾家这边的亲戚：大伯二伯两家，加上几个叔伯婶娘，还有村里几个关系好的邻居。奶奶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萝卜，蒸了几笼米饭，还去县城换了糖票，买了水果糖，装在一个铁盒子里，谁来就给一把。，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穿一身新做的棉袄，红底子，绣着几只胖乎乎的小老虎。头上戴着虎头帽，帽前钉着两颗金属片，一动就哗啦响。。满月酒的孩子要穿虎衣裳、戴虎头帽，寓意虎虎生威，鬼怪不近。，你一句我一句。大伯娘说长得好，胖乎乎的。二伯娘说眼睛像建国，又大又圆。三婶说鼻子像秀兰，挺挺的。奶奶一边递糖一边应着话，偶尔低头看一眼曾杨。，就那么坐着。，见生人就哭。他只是睁着眼，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一个地看，像是在记住他们的脸。，都能看见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清得不像满月的孩子。，站在旁边，多看了两眼。。清得像是能照见人。——，奶奶抱着曾杨回了里屋。，光线暗。堂屋那边传来喝酒划拳的声音，很热闹。曾杨待了一会儿，开始哭，声音不大，但不停。奶奶又把他抱出来，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一股竹林的清气。曾杨倒不闹了，睁着眼，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刚抽了一半，有人走过来。
"哟，这是小杨吧？"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端着一碗酒，穿一身蓝布袄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奶奶认识，县城东边的王媒婆，靠说媒吃饭，嘴碎，但人还算实诚。
"是阳阳。"奶奶递了把糖过去，"王嫂，吃糖。"
王媒婆接过糖，低头看曾杨。曾杨正好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王媒婆愣了一下。
"这孩子，"她顿了顿，"眼睛咋这么清呢？"
奶奶递糖的手微微一僵，随即笑了笑："小娃娃的眼睛都清。"
"不一样。"王媒婆说，"我给人说了几十年媒，见过的小娃娃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见过眼睛这么清的。你看这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是……"
她没说下去。
奶奶知道她想说什么。
像是两口井。
又深，又黑，看不见底。
王媒婆也觉得自己话多了，干笑两声，端着酒碗去了院子里，边走边说这孩子以后有出息，眼睛亮，灵气足。
奶奶没接话，把曾杨往怀里抱了抱。王媒婆走后，奶奶把曾杨抱紧了一些。她看着院子里的天，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变成了青灰色。她想起老头子生前说过的话，想起那些她从不跟人提起的事。
这个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就带着东西来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很重，重得让她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每晚都睡不安稳。
但她说不出口。说了也没人信。
——
满月酒散了，亲戚们都走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下奶奶和曾杨。大伯娘帮忙收拾了碗筷，临走时说奶奶你歇着，这些活我们干。奶奶说不用，你们回去吧，路上滑。
曾建国和周秀兰送亲戚出门，奶奶抱着曾杨坐在堂屋里。
曾杨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小拳头攥着，贴在脸颊边。
奶奶把他放在摇篮里，摇篮搁在她床边。她坐在床沿，看着曾杨睡。
屋里很安静。周秀兰在隔壁屋里收拾东西，曾建国在院门口送客。只有曾杨均匀的呼吸声，和灶膛里余火的噼啪声。
奶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皮肤很嫩，像刚剥开的鸡蛋，又滑又软。睫毛很长，落在脸上，像两道细细的影子。
她的手从他的脸移到他握着的小拳头上。右手攥得紧，左手微微张开，手指摊着，像在抓什么东西。
奶奶轻轻掰开他的左手手指。
手指很小，只有她一个指节大。白**嫩的，像刚剥开的藕。
她低下头，看他的手心。
手心里的纹路还在。那天晚上她看过，还是那一道，浅浅的，像是个字，又像是两个字叠在一起。孩子长得快，但纹路没变。
她的指尖贴上去，刚碰到那道像"债"的细纹——
一阵凉意从指尖蹿上来。
不是冷。是那种夏天走到井边、往井里看时，从井底升上来的寒。很淡，一闪就没了。
***手缩回来。
她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什么也没有。再低头看曾杨的手心，纹路还在，安安静静的，和那天一样。
——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油灯。
灯焰跳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窗户关着，屋里一点风都没有。但灯焰就是晃了一下，往曾杨的方向偏了偏，又正回来了。
奶奶端着灯，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老头子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我无的大孙子以后啊，你得替我守着。"
那时候建国才十来岁，就说孙子了，当时也只当老头子在说胡话。现在孩子生下来了，这阵子感受到的这些状况。她才明白，有些话不是胡话。但也甚是感叹和好奇老头子十年前说的这句话!
她把灯放回桌上，走回床边，把被角掖紧。
曾杨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奶奶没有吹灯。
她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摇篮边上，闭了一会儿眼，突然又睁开，抬头看了一下曾杨，又躺下了。反反复复，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