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后的平静------------------------------------------。，七栋水泥壳子围成个矩形，外墙的涂料褪得东一块西一块。正中间本来该是喷泉的地方长了一人高的野草。远处两栋楼后来被接盘的老板简单装修过，便宜往外租。剩下五栋连窗户都没装，空眼眶一样对着天。。越烂越好。烂到正常人看一眼就走，烂到丧尸潮路过都嫌浪费时间。，手上戴个粗金链子，叼着烟刷短视频。江辰敲了敲窗户。“租房子？”——房东老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上下打量他。“你从哪知道这儿的？网上看到。说便宜。便宜是便宜。你干什么工作的？光伏安装。光伏”老刘皱了皱眉，“那你应该租个正经小区嘛。这边就两栋简单装修过，五楼夏天很热，空调我都没装。几楼都行。最好是五楼。”，那种“这家伙不对劲但我说不上来哪不对劲”的眼神。江辰太熟了——接下来七天他还会在很多脸上看到这个表情。“五楼夏天热得要死。热不怕。我自己有办法。你到底是来租房的还是来搞工程的，之前有个搞装修的也是你这个语气，跟我签了半年合同，把墙全敲了改成隔断往外转租。被我轰走了。”
江辰笑了一声。“我真是光伏公司的。顶多在墙上打几个膨胀螺丝挂太阳能板。不敲墙。”
老刘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按灭。“行，501到504，这里5楼只有这四间装修好了，而且四间都空的。你租哪间。”
“四间都要。”
“……你一个人住四间？”
“一间睡觉，一间放东西，两间备用。”
老刘又抽出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叼着，打量了他好几秒。
“一个月一间八百。押一付三。”
“没什么问题。”
“那你交钱”
“四间，一万二千八百。给你凑个整，一万三。水电我自己交，你不用管。”
江辰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沓现金，一万整。刚从银行取的，还带着点钞机的油墨味。他把钱放到物业亭窗口的台面上。
老刘看着那沓钱，又看看他，再看看钱。然后拿起来数了一遍，真是一万。
“你这个人有点奇怪。”老刘把钱收进抽屉，翻钥匙盘。“没见过租房主动多转钱的。”
“水电烧得快，怕后面补交麻烦。”
“水电能用多少，你一个光伏公司上班的，又不是在这开工厂。”老刘把三把钥匙递过来，“501到504。钥匙给你。有事打我电话。不过晚上十点以后别打，我睡觉。”
“行。”
“哎，小江。”
江辰转过身。
老刘犹豫了一下，“你不是搞什么违法的事吧。”
“不是。”
“那就好。这地方虽然烂，租金便宜，很少有人来租房子，但是基础设施还是没问题的，我也不想惹麻烦。”
“不会。我自己用来住而已。”
“一个人住用的着四间？”
“我喜欢宽敞一点的。”江辰把钥匙揣进口袋。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吧。年轻人就是想法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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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三号），江辰提了两瓶牛栏山走进老周的仓库。
老周全名周德胜，光伏安装公司仓库***。五十三岁，秃顶，肚子能顶翻一箱硅板。为人就一个字——抠。抠到公司换代那批单晶硅板他舍不得付回购运费，在仓库角落堆了两年。
"周哥。"江辰把酒放桌上。
老周看了一眼酒，眼睛眯起来。他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对"技术员主动叫哥"的敏感度不亚于重症监护室的心电监护仪。"你小子想干嘛。"
"你仓库那批退下来的旧硅板，闲着也是闲着。我想搞套离网系统。"
"衰减百分之八了。你拿去干嘛。"
"自己玩。"
老周盯着他看了五秒。脑子里在做经济题，两瓶酒加一顿火锅，换两套占仓库两年、只会继续衰减的旧硅板。答案是：占仓库本身就亏了两年的仓储费。
"火锅。崔记老灶。你请。"
"十七号六点半。顺便带个人。"
"谁？"
"顾安然。"
老周的眉毛挑了一下，全公司都知道江辰单身，他在工地吃盒饭时亲口说过"找对象不如攒钱买太阳能板"，这句话被传成了光伏安装部的年度名言。
"你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
"应该是这周十七号就是。"不算撒谎，她在他心里占了三年。
老周的表情变了好几轮，最终拍板，硅板四块，胶体蓄电池两块免费，线缆和逆变器按报废价走。理由是："等你结婚的时候这些就当红包了。"
江辰把硅板搬上皮卡的时候手比平时多用了三成力，不是硅板重，是老周那句话里那个"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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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生素是硬骨头。第三天（十四号）
江辰在社区诊所门口站了五分钟。玻璃门上贴着各种通知——医保报销流程、流感疫苗接种时间、孙大夫周四上午坐诊。他推开玻璃门。
诊室里坐了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四十多岁，眼睛不大但很精。正在翻一本旧得发黄的医学期刊，边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枸杞水。
“孙大夫。”
“嗯。”孙大夫没抬头，翻了一页。
“公司接了个偏远工地的项目，配工地急救箱。需要开抗生素。”
孙大夫把期刊合上了。抬头看了他好几秒。那种“你编的借口很烂但我懒得拆穿”的眼神。
“工地急救箱要抗生素？你们在工地上做手术？”
“工地在山区。离最近的医院开车两个小时。万一有人身上划个大口子感染了，等送到医院就来不及了。”
“你们那工地文员，建议他去考个*****。比工地急救箱管用。”
“我转告他。”
孙大夫看着他，他看着孙大夫。安静了五秒钟。然后孙大夫叹了口气，拉开抽屉拿出一沓处方笺。
“头孢、阿莫西林、左氧氟沙星。各两盒。碘伏、酒精、无菌纱布、止血带。剂量我写在纸上。抗生素别乱吃，吃完有过敏反应赶紧来，虽然你那个工地在山区。”她在“山区”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明白。”
江辰接过处方。然后压低声音加了一句。“手术缝合针线和一次性医用手套。有没有。”
孙大夫又看他。这次看了更久。
“……工地上还要做手术？”
“以防万一。”
孙大夫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拉开另一个柜子，拿出几盒东西放在桌上。“现金。不开票。”
“多少。”
“三百。”
江辰掏了三百现金放在桌上。收好东西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大夫开口了。
“你那个工地，在哪个山区。”
江辰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想了想。
“……东郊。”
孙大夫没追问。只是喝了一口枸杞水，凉了的水让她的表情看不清。
江辰推门出去的时候听见她说了句很轻的话。
“不会。”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孙大夫又把期刊翻开了。好像那句话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
江辰不确定她是什么意思。后来在末世里他见过太多医生，有些握着最后几盒抗生素站在诊所门口跟拿刀的幸存者对峙，有些把手套反穿在脚上当鞋走了一百公里，有些在感染隔离区外贴了句“我在里面没出来就别进来”然后把自己跟三十多个感染者锁在一起。
孙大夫属于哪种他猜不出来。前世他没活到能再回到这条街上验证。
他把药品装进皮卡后座的纸箱，拿件旧工服盖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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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装射钉枪费了两天。（十六号）
白天跑物资，晚上在锦绣城503，那间“备用的”空房——铺开工具。射钉枪是工地上最普通的东成FF-SS603，原厂初速打穿五层三合板没问题，但打丧尸头骨，颅骨的硬度是三合板的六到八倍。得改。
他拆开射钉枪的枪膛，把弹簧换了一根更高劲度系数的。气缸行程推长了一截，射钉的初速被推上去以后，十五米内打穿颅骨没问题。缺点是噪音变大了，不是枪声，是射钉爆发的脆响。比枪声小，但安静环境里能传半条街。够了。上辈子他在西山基地见过一个电工用改装射钉枪守了一晚上楼梯口，第二天门外面躺了七只丧尸。他这辈子比那个电工多三年的战斗经验。
江辰盘腿坐在地上用砂纸打磨枪托，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安然。
他接起来的时候没来得及擦手，枪油沾到屏幕上。滑了好几下才接通。
“喂。”
“你今天没给我打电话。”顾安然的声音还是那种平静得能填病历的语调。
江辰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对。”
“前天跟昨天你每天打了两个。今天没有。你知道这在心理学上叫什么吗。”
“叫什么。”
“回避型行为。患者在进行重大决策后突然减少与亲密关系人的沟通频率，”她顿了一下，“通常见于买完钻戒不敢求婚的男的。”
江辰差点把射钉枪掉地上。
“你还修过心理学。”
“选修课。九十分。你要看成绩单吗。”
“我觉得九十分别拿出来说了。”
“别转移话题。”她语气不变，但语速快了一点。“你今天干了什么。”
江辰盘腿坐在满地零件中间。左手拿着射钉枪的枪管，右手是手机。地上散着弹簧、钉子仓、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气缸改造草图。
“搬了点东西。”
“搬什么。”
“不好说。”
“……好。”她的语气变了，那种在病历上写“患者回答模糊，拒绝透露具体行为”的诊断腔。“那我换个问题。你今天吃的什么。”
“午餐肉。”
“几点。”
“……中午十二点半。”
“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十二点四十六。”
“炸物还是煮物。”
“安然，你在给我做营养评估吗。”
“我在做行为评估。结论是你的多巴胺水平波动异常剧烈，要么是谈了恋爱要么是欠了网贷。考虑到你目前的经济状况和社交圈——我倾向于后者。”
江辰靠在墙上。这套路熟了，这轮你能不能逃过去完全取决于你招的有没有她问的快。上辈子也是这样。她能从你昨晚几点睡一路问到你小学生日那天收到的那只毛绒玩具是什么颜色。不问出点东西不会挂电话。
“好吧。最近在搞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末日求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刚才说中午吃了午餐肉。”
“嗯。”
“在哪吃的。”
“……蹲在504的空房间里。”
“503是什么。”
“我租的房子。确切的说是我租的其中一间。”
“……你租了不止一间？”
“四间。”
“……江辰。”
“嗯。”
“你一个租房连热水器坏了都要蹭隔壁洗澡的人，突然租了四间烂尾楼的房子，囤了一大堆太阳能板，然后你这三天里每天给我打的电话从两个变成了零个，中午一个人蹲在空房间里吃午餐肉。你觉得一个正常人看到这些数据会得出什么结论。”
江辰张了张嘴。
“……我在为世界末日做准备。”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顾安然用一种非常认真、非常平静、非常医科研究生的语气说了四个字。
“你这个傻子。”
她没挂。她在等解释。
江辰低头看着手边的射钉枪零件。气缸管口沾着机油，地上的草图被脚踩脏了。窗外是锦绣城那五栋没装窗户的烂尾楼，傍晚的阳光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安然。我跟你说认真的。”他把声音放平。“明天上午我去学校接你。不管你信不信——就当我是傻子。就当我在搞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剧本的排练。但你得在。”
安静。
“我一直都在。”她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不确定你是不是。”
电话挂了。
江辰把手机放下来，发现枪管在自己手心里握了十分钟，攥出了一圈红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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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傍晚，江辰最后一次清点物资。
太阳能板两套安装完毕，蓄电池阵列接上线，试运行一切正常，白天阳光充足时满充，阴天也能撑两天。不算奢侈，但在末世里够了。能照明、能烧水、能给对讲机充电，已经赢了百分之九十的幸存者。
四个房间分摊功能，501睡觉，502储物资，503改成了工具间加备用安全屋。水桶码在厨房靠墙一排，六个二百升，贴墙摆着像一排沉默的列兵。大米和压缩饼干堆满了502靠近内侧那面墙，离窗户最远——暴雨天要是窗户碎了，至少物资不淋湿，然后504作为感染初期隔离房。
武器挂在501门背后。两把砍骨刀，一把长柄消防斧，加长撬棍。改装射钉枪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就能够到。射钉排列在枕头边铁盒子里，两头尖一头扁。一共两百三十发。
够了。
傍晚他回了趟以前租的房子，还剩几件工服和工具箱没搬。站在窗户前往下看，楼下早餐摊的老张正在收摊。油锅的油倒进铁桶，铁桶上盖一块脏兮兮的毛巾。老张弯腰收凳子的时候腰顿了一下，站直的时候一只手扶着腰。
江辰想起来以前每天早上去买包子，老张总多塞一根油条，说“你太瘦了，多吃点”。免费的，从来没多收过钱。
他掏出手**开老张的微信。
“老张。明天早上包子留三个。”
“好嘞小江。还是猪肉白菜馅？”
“猪肉白菜。”
“你这几天怎么不上班啊？我看你每天早出晚归的比上班还忙。”
“接了个私活。过几天结束了。”
“那行。包子给你留着。早上六点半出摊，来拿。”
江辰打完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再删掉。最后发了三个字。
“谢了啊。”
老张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江辰把手机揣回口袋，窗外的太阳正落下去。五天过去了，后天这个时候彗星就快到了。他最后往楼下看了一眼，老张推着早餐车慢慢往回走，油腻的围裙在风里飘。油锅的铁桶在车把手上咣当咣当响。
他拉上窗帘。还剩四十八小时。
他翻出手机里存的一张照片。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拍的——他穿着洗得泛白的衬衫站在顾安然旁边，她在笑，他也在笑。他那天本来想说什么，最后说的是"你这**歪了"。
当时真是蠢到家了，开了个这样的玩笑。
但这次不是玩笑。
末世倒计时第五天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