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雪崩之后,我愿长眠不醒  |  作者:此于非鱼  |  更新:2026-05-24
回家的路------------------------------------------,沈吟的各项生理指标达到了出院标准。,血压正常,自主活动能力基本恢复,认知评估的分数从最初的四十一分提高到了六十八分。她能够进行简单的日常对话,能够识别基本的生活物品,能够记住当天发生过的一些事情。。“空白”来形容自己的过去。“就像一条河。”有一天她这样对心理医生说,“我知道它应该一直在流,我知道它应该有源头,有上游,有中游,有下游。但我的记忆是从昨天开始的。昨天之前,全是干的。”,然后问:“那今天的记忆呢?今天早上吃了什么?白粥。”她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顿了顿,“我好像每天都在吃白粥。喜欢吃白粥吗?习惯了。”。那是她在康复期间用得最多的词。当被问到为什么看到某些颜色会感到安心,为什么听到某些声音会觉得温暖,为什么闻到某些气味会眼眶发酸,她都说:习惯了。,那个人知道所有的事情,但拒绝跟她说话。,谢教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孟临,我说过的话你记着:情感刺激要循序渐进。她现在就像一块海绵,吸水的能力很强,但吸得太快会撑破。你不能一次性把所有东西都倒给她。我知道。第一站打算去哪里?”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上面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二十年的时间里我一点一点整理出来的,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个地点都标注了日期和当时发生的事情。
沈吟的家乡,她出生的城市,她读过的***、小学、初中、高中,她练过舞的那个少年宫,她最爱去的那家图书馆,她第一次发表文章的那家报社,她大学报到那天走过的校门。
还有我们第一次牵手的天桥。
我们第一次吵架的奶茶店。
她第一次跟我说“我爱你”的那个夜晚,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满天都是星星。
我把清单递给谢教授看。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
“六十七个地方。”
“对。”
“要全部去?”
“全部去。”
谢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她今年五十九岁,研究低温生物学三十四年,主持过上百例大型哺乳动物的复苏实验,见过无数生死。但此刻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不太能定义的东西。
“孟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全部走完了,她还是想不起来呢?”
又是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问我这个问题。孟轲问过,谢教授问过,连康复护士都在私下里问过。好像他们都在等我说出那句话——如果她想不起来,你就放弃吧。
但我没有那句话。
“那我就再走一遍。”我说。
谢教授没再说什么,把清单还给了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她是一月二十三日被送进冷冻舱的。”
“我知道。”
“二十年前的今天,她进冷冻舱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她的衣服口袋里有一个怀表,银色的,已经停了,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提这个。
“那个怀表后来被送到了你弟弟手里。”谢教授转过身来,“孟临,有些事情,你可能需要面对。”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我“嗯”了一声,推着轮椅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两侧是各个实验室的玻璃门。轮椅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一扇玻璃门前停下来。
那是沈吟的病房。
她坐在床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了,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正在看书——一本心理医生推荐的图画书,上面是各种日常物品的图片和名称,帮助她重建语义记忆。
她看到门口的轮椅停下来了,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和之前的每一眼都不一样。
不是认出我的那种不一样,而是她脸上出现了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困惑,不是警惕,不是空白,而是——好奇。
她好奇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在门口等了五秒,她没有移开目光。
我推着轮椅进去了。
“下午好。”我说。
“下午好。”她回答。
“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她把图画书合上放在枕头边,“护士说我明天可以出院了。”
“我来就是跟你说这件事。”我说,“出院以后,你暂时还不能回正常生活。你需要做一段时间的记忆康复治疗,有一个……康复计划,要去很多地方。”
“去哪里?”
我犹豫了一秒,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备忘录,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看那个长长的清单。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页,两页,三页。
“这些地方……”她没有抬头,“我都去过?”
“你去过。大部分是在上大学之前,还有一些是……”我停顿了一下,“是我们一起去过的。”
“我们?”
“我和你。”
她抬起头来看我,眉头依然皱着。她的眼珠在冷白的灯光下看起来更深了,像两潭不见底的水。
“你是我的谁?”
这个问题,我准备了二十年。
但真正听到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心脏被人攥住了。
“我叫孟临。”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二十年前,我是你的男朋友。”
她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震惊,没有感动,没有任何我以为会看到的东西。她就那么看着我,平静地,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们在一起三年。”我继续说,“后来我们去雪山滑雪,遇到了雪崩。你被冰封了,我在医院躺了很长时间。现在你醒了,我也还活着。”
我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听到了走廊尽头电梯开门的声音,听到了楼下货车倒车的提示音,听到了墙壁里水管流动的嗡嗡声。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的腿,是因为那次雪崩吗?”
她注意到了我的轮椅。
“对。”
“很疼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无数次看着我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对一个伤者的同情和关心。但没有爱。那种关心和她在康复期间对护士的关心、对谢教授的关心、对每一个帮助她的人的关心,没有本质区别。
我在她眼里,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腿因为雪崩而受伤的、自称是她男朋友的陌生人。
“有时候疼。”我说。
她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我,重新拿起枕边的图画书翻开。
“那你要好好养伤。”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叮嘱一个刚认识的病友。
我接过手机,指腹划过屏幕上那个长长的清单,在一万两千多张照片里找到了一张。那是我们在雪山脚下的最后一张合影,她穿着那件鹅**的羽绒服,我戴着红色毛线帽,我们头挨着头,笑得像两个傻子。
我想把照片给她看,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谢教授的话在耳边响起来:不能一次性把所有的东西都倒给她。
我把手机收起来,说:“你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你。”
“好。”她说。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
“孟临。”
她叫了我的名字。
这是我复苏以来第一次听到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是她的,语调是她的,但那个“孟”字发得不太标准,第二声发成了第三声,听起来像“猛临”。
“你帮我跟护士说一声,明天的粥不要放盐,太咸了。”
“好。”我说。
轮椅碾过走廊的地面,声音比来时更响。我的眼泪在轮椅转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掉了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像二十年前她的掌心。
她记得粥的咸淡。
她不记得我。
但这又怎样呢。
明天我要带她回家。回她真正的家,回我们的家。
出发那天下了雨。
十一月末的雨不像夏天那样痛快,它细细密密地落,像谁在天上撕着一本很薄很薄的书。实验楼的门口,孟轲把车开到了台阶下面,撑着伞上来接我。他的伞很大,黑色,伞骨有一根弯了,撑开的时候那一面伞布塌下去一块,像缺了一颗牙。
“哥,嫂子,走吧。”
他叫“嫂子”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这两个字太响会惊动什么。
我坐在轮椅上,沈吟站在我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是康复科护士帮她挑的,说出门在外要保暖。那件衣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白的手腕。
“我来推吧。”她对孟轲说。
孟轲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她的手搭上轮椅推杆的时候,我的后背绷紧了。轮椅的推杆离我的肩膀很近,她的手指几乎碰到了我的肩胛骨。隔着冲锋衣的厚面料,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我知道她就在那里,她的呼吸就在我头顶上方几厘米的地方。
这是我们重逢以来最近的距离。
“往哪边走?”她问。
“正前方,台阶有斜坡,靠右。”
她推得很稳,没有我想象中的笨拙。轮椅下斜坡的时候她稍稍用了些力,刹车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切都恰到好处。就好像她推过很多次一样。
但我知道她没有。
二十年前她推过什么?她推过超市的购物车,推过图书馆的还书车,推过从学校后门小吃街买回来的一整箱饮料。她从来不会推轮椅,从来没有推过任何人。
可她推得那么好。
孟轲打开车门,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前翻,空出后排的位置。我先上了车,撑着车门框把身体挪到座椅上,再把折叠好的轮椅从车门拉进来。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牵扯到大腿的肌肉,疼得太阳穴突突跳。
沈吟站在车门外面,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她不是不愿意帮忙,她是不知道该怎么帮。对于一个记忆几乎空白的人来说,她甚至连“一个行动不便的人需要怎样的帮助”这种常识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礼貌地,等着我坐好。
“好了,上来吧。”我说。
她弯腰坐进来,系好安全带,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刚复苏不到两个月的人。孟轲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发动了车。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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