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海面上的白光------------------------------------------，地点定在三号海滨公路尽头的野沙滩。，四十二个人，四十一个女生，一个男生。。他坐在大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降噪耳机里放的是白噪音——海浪叠着雨声的那种。他把头靠在玻璃上打瞌睡。，在手术室站了二十年，退休前教会他的最后一条:周围越乱，越要先睡。困了的人做的决定没有一个是准的。。，左边过道有人在分薯片。苏晚晴坐在最前面，手里捏着全班的名单一个一个核对，每核对完一个就用荧光笔在名字后面画一个小圆点。，把右腿架在前座椅背上做拉伸，膝盖不小心撞到林越的扶手。她说了声不好意思，但他戴着耳机，没听见。，速写本摊开搁在膝盖上，铅笔唰唰唰地划过去。她在画窗外的电线杆。每根电线杆上都站着一只鸟，每只鸟张嘴的角度都不一样，她画得很急，像是怕鸟飞走。，顾安禾也靠在车窗上。没睡，没聊天，没看手机。就是从上车到现在一直看着窗外，姿势没变过。，海出现了。。颜色很深，深到有些发黑。浪头翻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腥味，湿的，黏的，像被盐水泡了很久的鱼。。四十一双赤脚踩进沙子里，有人尖叫有人拍照有人已经往礁石上爬。。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拎着背包，眯着眼看了眼太阳。。。九点四十二分。
上午九点四十二的太阳不该在正头顶。
他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一下。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从胃里升起来，他没有细想。
然后海面裂开了。
从左边天际线到右边天际线，一条笔直的白光把海平面撕成了两半。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前奏。刚才还是海，一眨眼就不是了。
那道光白得太干净，不像这个世界能产生的颜色。
林越闭眼已经来不及了。那道光穿透眼睑，穿透血管，把他眼皮底下的黑暗照成了深红色。
海水灌进嘴里。
咸的。苦的。有沙。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越是给呛醒的。
海水从鼻孔倒灌进气嗓，肺猛抽了一下，整个身体蜷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他翻过身趴在地上，双手撑着沙地，吐出一大口咸水。又吐第二口。第三口。吐到胃里只剩酸水。
沙子在手掌下面，热的，烫的。不是体温那种温吞的热，是被太阳暴晒过的那种烫。
他睁开眼。
眼镜上糊了一层半干的盐水，视野里的一切都像蒙了油纸。他摘掉眼镜，用衣角胡乱擦了两下，戴上。
沙滩上横七竖八全是人。
女生。全是女生。
有穿校服外套的，有穿运动服的，有刚才在大巴上分薯片的那几个。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攥着半包薯片，袋子被海水泡胀了，她没松手。
有人在摇别人的肩膀。有人在尖叫。尖叫声一阵一阵的，被海浪吞掉，又冒出来。有人跪在地上，面色发白，手按在太阳穴上，嘴巴一张一合没发出任何声音。有人在哭，哭得断断续续，声音干哑，像是眼泪已经流干了还在机械地抽泣。
有人站起来了。脚步不稳，在人群里走。一边走一边喊一个人的名字。喊一声，停一下。再喊一声，再停。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
林越认识她。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叫什么来着。
他没想起来。
他从地上撑起身体，膝盖抖了两次才站稳。
然后他数人。
**教过他:一片空白的时候先数人。
从左边往右边数——躺着的人，坐着的人，互相搀扶着的人。数到一半被人群挡住了，绕开继续数。四十几。再来一遍。四十一。
他再数一遍。四十一。一个没少。
全是女生。
还有一个是他自己。
心脏往下沉了一下，又弹回来。全班四十二个人都在这片沙滩上。老天没有漏掉任何一个人。但是除了他，这里没有第二个男的。
“林越——！”
他转头。苏晚晴从右侧的沙地上站起来，头发上全是湿沙，校服袖子破了一道口子。不是撕裂的，是擦伤的。她手里攥着全班的名单，那张纸被海水泡得半透明，字迹晕成一片蓝灰色。她的眼眶是红的。
“都在吗？”声音绷得很紧。
“都在。”
苏晚晴点了一下头，转过去，用还在发抖的手重新把那张纸摊平。嘴唇动了两下。她在对名单。
姜然在十几米外，蹲在一个昏迷的女生旁边。那女生仰面瘫在沙滩上，嘴唇发青。姜然没有拍她的脸，没有喊她的名字，就是双手交叠按在她胸口上，一下一下往下压。
她在做心肺复苏。
频率很稳，节奏很准，像做过一千次一样。她在攀岩队的训练课里练了三年急救，这是那三年里唯一跟救人有关系的教学内容。
她咬着牙，腮帮子鼓了一下。数到三十停手，低头捏住对方的鼻子，口对口吹气两次。嘴唇离开，继续按。
“醒了——！她醒了——！”
姜然手底下的女生咳出一口水，眼睫毛动了一下。姜然一**坐倒在沙滩上，脸涨得发红，嘴巴张着，大口喘气。前额的碎发全黏在眉毛上，汗水和海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她没擦。
她只缓了几秒。
“加个人给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那边——**发那个女生，看见没有，还躺着。翻成侧卧，头低一点，嘴张开。快。”
林越第一个动。
他走过去，在红发女生旁边蹲下来，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按在肩膀上，用最慢的速度把她翻过来。她的下巴压得太紧，他用手指掰开她的嘴唇让她能喘气。
做完这些他抬头看姜然。姜然已经到下一个人身边去了。
苏晚晴还在点人。已经点到第三十几名了。每确认一个人还活着，就在名字后面画一个圆圈。那些被海水泡烂的名字旁边，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圆圈。她的手抖得快握不住笔，但还在点。
沈鹿溪缩在离她最近的一块礁石边上。没有昏迷，也没有哭。就是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怀里抱着速写本，书脊被海水泡烂了，纸页的边缘翻卷起来。第一页画的东西全都洇开了——那是她在大巴上画的电线杆，那些停在电线杆上的鸟现在全都糊成了墨蓝色的痕迹。她看着那些痕迹，嘴巴抿着，不哭也不说话。
就是抿着。
林越本来想喊她，看到那个表情以后把话咽回去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海浪。
海浪的节奏是规律的——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现在有一个海浪没有退。它涌上沙滩之后没有退回去，又往前推了一步。
不对。
林越转身。
远处的海平面上有一道白线。不是刚才撕裂海面的那种白光，就是普通的白色浪花。但太高了，比正常浪头高出三倍，移动速度快得不正常。
“——所有人往沙滩上面走。”
声音不够大。太吵了。哭的还在哭，喊的还在喊。
他吸了口气。
“全部人。往沙滩上面撤——！”
这一声是喊出来的，把他自己的耳膜都震了一下。沙滩上的嘈杂被打断了零点几秒。
“看到那排树没有？往那边跑！现在——！”
姜然第一个有动作。她没问为什么，抬头看了一眼海面，脸色立刻变了。
“走——！”她喊得比林越还响，嗓门比他大得多，“能走的搀着不能走的，拖也要拖过去——爬起来，全爬起来——！”
她的声音穿透了沙滩上的混乱。有四五个女生下意识地动了，去拉身边还躺在地上的人。姜然蹲下去，把刚苏醒的那个女生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咬牙站了起来。她指着最近的几个人，“你——扶那个。你——过来搭把手。”
没有人反驳她。她的声音里有种很直接的东西——照做就是，别废话。
苏晚晴也动了。她没有喊，把名单折好塞进裤兜里，走到沈鹿溪跟前弯下腰，说了一句话。林越听不见她说什么。他看见沈鹿溪点了一下头，把速写本抱紧，扶着苏晚晴的手站起来。
林越走在人群最后面。他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女生，那女生看着骨架不大，但身体完全瘫软的时候比想象中沉得多。他的鞋陷进沙子里，每踩一步都要用脚趾抠住鞋底才能***，小腿已经开始发酸了，呼吸越来越急。
第一道浪头冲上来了。
不是刚才他们躺着的那片区域——是更高处，是更靠近矮树林的地方。海水冲上来的时候带着嘶嘶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沙地里烧起来，白色的泡沫刷一下铺开了好几米。
所有人都已经撤到了树线以上。四十一个人，全在。
林越最后一个走进矮树林，脚刚踩到干燥地面，膝盖一软直接坐倒在地。他把眼镜摘掉拿在手里，低着头大口喘气。心跳声太大，大到盖住了海浪。
然后他的视野暗了一下。
不是昏过去——是视野中间弹出了一片暗影，紧接着一行字浮了出来。不是写在沙地上，不是投射在空气里，是直接刻在他的视网膜上。有什么东西绕过了眼睛，直接把信号**了视神经。
暗红色的字，发着微光。
检测到唯一男性变量。编号LM-00001。
繁衍枢纽已绑定。不可转让，不可放弃。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在眼前晃了一下手，手指穿过了那行字。
那行字还在。
三秒之后，暗红褪去，新的文字浮出来。还是那种直接刻进视网膜里的显示方式，看清了就无法忽略。
72小时**理程序首次运行。
存活资格验证——开始。
“林越？”有人喊他。
他张了张嘴。
右上角视野边缘浮出一行倒计时。数字很细，白里泛着淡蓝。没有闪烁，没有声音。安静地待在那里。
71:59:58。
71:59:57。
71:59: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