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江河咽喉  |  作者:鲸落巡声  |  更新:2026-05-23
西津渡雾锁沉船------------------------------------------,霜降后第三日。,西津渡。,江雾浓得能攥出水来。这雾不是寻常的乳白,倒像谁把金山寺的香炉踢翻在了江上,灰蒙蒙、沉甸甸地压着,三五步外就只见人影幢幢,不闻人声。,沿着小码头街往里走。梆子声在雾里发闷,像敲在棉花上。他裹紧破棉袄,缩着脖子,心里头直犯嘀咕:今儿这雾邪性,往常这时候,等着装货的箩筐、推车早就把青石板路挤满了,人声、牲口叫唤声能吵醒半座城。可眼下,街两边屋檐下,只影影绰绰蹲着些黑影,不吭声,烟袋锅子的红点一明一灭,像一堆沉默的鬼火。“怪哉……”阿贵嘟囔一句,抬眼往江面看。啥也看不见,只有雾。可耳朵里,那本该震得人心头发慌的漕船起锚号子,一声也没听见。。。阿贵紧走几步,到渡口石阶边,伸长脖子往下瞧。雾霭流动间,隐约瞧见本该泊满“天”字号漕船的地方,空荡荡一片。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黑乎乎一团,像是……。,揉了揉昏花的老眼,再定睛看去。!半截焦黑的桅杆,斜斜地戳出江面。桅杆顶上,半面靛蓝色的破旗耷拉着,被江风一扯,无力地扑腾一下,露出个残缺的“口”字。“哐当”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下石阶,在死寂的清晨,响得惊心动魄。“沉……沉船啦!漕船……漕船全没啦——!”,像把刀子,猛地划破了西津渡那个压抑的早晨。。,就在京口帮香堂后头的耳房里,囫囵靠着把硬木椅子,身上搭着件旧夹袍。昨夜帮里几个老兄弟为来年接漕的份子钱吵到后半夜,众人散去,他独自对着一盘残棋坐到天明,临近五更才迷糊过去。
堂前那棵梧桐枝丫把惨淡的天光割成碎片,落在青砖地上。风穿过空落落的**,带着江水的腥气和深秋的寒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睁开眼,左眉骨上那道旧疤有些发紧。这是要变天,或是要出事。
刚直起身,香堂厚重的棉帘子“唰”地被掀开,一股冷风卷着个人闯进来,是陈三。
陈三只穿着单衣,额头却冒着汗,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他三十出头的脸上,平日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悍气不见了,只剩下一种见了鬼似的青白。
“大哥……”陈三喉结滚动,声音是哑的,“出事了。咱们……咱们看的‘天’字队,十二艘,连人带粮,昨夜在江心锚地,全……全沉了!”
江镇涛正拿起茶壶的手,顿在半空。粗瓷壶里头是隔夜的冷茶。他没动,只抬眼看向陈三:“说清楚。怎么沉的?人呢?”
“不知道!”陈三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焦躁和后怕,“卯时不到,焦山那边守夜的弟兄看见江心不对劲,放小船过去看……就、就只剩半截桅杆了!江面平得跟镜子似的,没风没浪,船就这么……没了!人?一个没见着!连块船板都没剩!”
江镇涛缓慢的放下茶壶,粗瓷底磕在硬木桌面上,轻轻一声“嗒”。他站起身,走到香案旁,拿起三炷线香,凑到长明灯的火焰上点燃。青烟笔直地升起,在肃穆的堂屋里盘旋。
“昨夜,谁值的江?”他问,声音像结了冰的江面。
陈三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是我手下的老梆子,还有……还有我。”
江镇涛拈着香,转过身。香头的红点在他漆黑的眸子里,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你?”
“我后半夜去查沿江的卡子,丑时三刻走的!”陈三急急分辩,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走的时候,船队还好好的,锚灯都亮着!老梆子带着八个弟兄在船上,都是老手,不可能……”
不可能全睡死,更不可能十二艘大船一声不吭就沉了。除非是……江龙王收人。
江镇涛不信龙王。他只信事在人为。
他不再问,举香过顶,对着香案上供奉的“敕封金龙四大王”神牌,拜了三拜,然后将香稳稳**积满香灰的宣德炉。烟雾缭绕,模糊了神牌上“漕运通达”四个鎏金大字。
他插好香,转过身问:“捞着东西了么?”
“捞……捞着这个。”陈三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哆嗦着打开。里头是半面湿透了的靛蓝旗帜,布料厚实,是上好的江宁大布,边缘滚着黑边,正中一个墨黑的“京”字,下面本该是“口”字的地方,被齐齐撕去,只剩下参差的布缕。
京口帮的帮旗。
江镇涛接过来,手指捻过断裂处。切口很齐,不是扯烂的,是利刃,快刀。他拇指摩挲着旗帜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针脚补丁——那是去年帮里赛龙舟挂了彩,苏怀袖亲手补的。
江镇涛低着头眼睛看着手里的旗问:“人呢?”,
“旗……旗是在桅杆顶上扯下来的,挂在断茬上。”陈三的声音低下去,“就这个,别的……没有。”
就这个。十二艘船,几百号人,几千石粮,一夜之间,只剩这半面残旗。
堂外,死寂已经被打破。隐约传来喧嚷,是码头上等活计的苦力,是闻讯赶来的粮商家眷,哭声、骂声、问询声,被浓雾裹着,闷闷地传进来,像隔着一层厚棉花在打雷。
江镇涛把残旗仔细叠好,依旧用油布包了,揣进怀里,贴身放着。那布冰凉,冰得他心口一悸。
“备船,去江心。”
“大哥,这当口去……”
“备船。”江镇涛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像钉子,把陈三所有的话都钉了回去。
陈三咬了咬牙,一跺脚,掀帘子出去了。
江镇涛走到香堂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斑驳木门。浓雾立刻涌进来,扑了他一脸,潮湿,阴冷,带着江底淤泥陈年的腥气。
他望着门外白茫茫一片。看不见江,看不见渡口,看不见平日里熟悉的任何东西。
他知道这雾后面,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仿佛有很多双眼睛,正在这雾的后面看着他。
远处,隐隐有铜锣开道的声音,穿透浓雾,一声递着一声,越来越近。那调子不是府衙的,是高冷的,不容置辩的节奏。
钦差驾到,净街锣。
江镇涛站在门口,灰蒙蒙的天光落在他半边脸上,那道旧疤显得越发深刻。他抬起手,把夹袍的领子竖了竖,随即踏入浓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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