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枯木逢春------------------------------------------。，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三分忌惮，七分嫌弃。“那破地方，”老修士们会往地上啐一口唾沫，“屁都没有。”。万菇林有的是东西——蘑菇，漫山遍野的蘑菇，多得让人头皮发麻。可蘑菇这玩意儿，既不能炼器，又不能炼丹，连凡人都嫌弃，更别提那些心高气傲的修士了。，连个活人的影子都见不着。，万菇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一个白衣少年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头顶参天的古木。，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从没见过阳光。他的五官倒是生得清秀，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茫然，像是刚睡醒还不太清醒似的。，他不是刚睡醒。。“有点疼。”少年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而生涩，像是第一次使用声带这种东西。，把五指张开，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五根手指，每一根都能动，关节灵活得让他有些不太习惯。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他可没有手。，就没有办法把挡住菌盖的树叶拨开；没有手，就没有办法在暴雨来临之前把自己挪到安全的地方；没有手，连挠**都做不到——虽然蘑菇好像也不会*。，他有手了。，开始认真地活动自己的新身体。他先动了动手指，又转了转手腕，接着是胳膊肘、肩膀、脖子……每活动一处，他都要停下来感受好一会儿，像是在检查一件来之不易的宝贝。
“人形……”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应该……是这样吧？”
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做人，他也不知道自己化出来的这具身体到底标不标准。他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凭着菌丝探知到的一些信息，模模糊糊地拼凑出了这么个形状。
反正能走能跑，应该就差不多吧？
活动完身体，少年盘腿坐在地上，低头打量着自己。这一看，他发现了问题。
他没穿衣服。
也不能说完全没穿——他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白色薄膜，像是菌衣之类的东西，勉强遮住了关键部位。但这层薄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脆、脱落，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
少年歪了歪头，伸手捏住一片即将脱落的薄膜，想了想，把它塞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算了，先不管这个。
他站起身来，赤足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开始往森林外围走去。他走得很慢，一方面是还不习惯两条腿走路，另一方面是……他有点舍不得。
毕竟在这里待了好几千年。
他记得每一棵树的样子，记得每一片蘑菇丛的气味，记得每一阵风吹来的方向。他用了整整一千年才从森林最深处挪到这里，又用了一千年才在这片空地上扎下根。
现在要走了，反而有些不舍。
“还会回来的。”他对着那些安安静静长在树根下的蘑菇们说了一句，语气郑重，像是在承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蘑菇们自然没有任何回应。
少年也不在意，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他的步伐越来越稳，越来越快。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能跑起来了。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甚至能边跑边跳，灵活得像一只在林间穿行的白鹿。
当他的脚掌第一次踏上万菇林外的土地时，他停住了脚步。
回身望去，那片他生活了数千年的森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少年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不一样。
万菇林里的泥土是湿的、软的、腐朽的，带着蘑菇孢子特有的气息。而这里的泥土是干的、硬的、粗糙的，里面混着碎石和草籽，有一种陌生的、野性的味道。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阿蘑。”他忽然开口，说出了这个名字。
这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很简单，因为他是一朵蘑菇。取名字这件事花了他不少心思——好吧，其实也没花什么心思，就是直觉觉得自己应该有个名字，然后这个名字就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也不确定这个名字好不好听，反正先这么叫着。
阿蘑把手里那把泥土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拍了两下，确认不会掉出来，这才心满意足地踏上了新的旅程。
他不知道往哪里走，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他只是隐约觉得，应该走出去，走到有人的地方，走到能看见那片灰色天空背后藏着的秘密的地方。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魔荒大世界，正在发生一场足以改写历史的大事。
魔荒历七万八千年，魔族太子魔三千**，称魔帝，万族来朝。
消息传到每一个角落的时候，已经是**大典之后的第三天。阿蘑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个消息——他连魔族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走了两天两夜之后，终于看到了除了树和草之外的东西。
一条路。
严格来说，这不算路，只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蜿蜒着伸向远方。但对于阿蘑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发现。
有路，就意味着有人。
他蹲在小径旁边，盯着地上的脚印研究了半天。那些脚印大小不一，有的深有的浅，说明不止一个人从这里走过。
“人……”阿蘑舔了舔嘴唇，眼睛亮了起来。
他活了几千年，还从来没见过真正的人。
没有任何犹豫，他迈开步子，沿着那条小径一路小跑下去。他跑得很快，快得带起了一阵风，把那身本就脆弱的薄膜吹得七零八落。
跑出大约十里地的时候，阿蘑听见了声音。
是人的声音。
他猛地停住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声音是从前面不远处传来的，好像有人在喊什么。阿蘑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过去。
拨开一丛灌木，他看见了一幅让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七八个人正围着一头巨大的黑色妖兽疯狂攻击。那些人有的拿刀，有的持剑，还有一个站在远处念念有词，时不时甩出一道火球砸在妖兽身上。那头妖兽足有一丈多高，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口中喷吐着灰色的雾气，每一次甩尾都能震得地面隆隆作响。
阿蘑瞪大了眼睛。
他认出了那头妖兽——铁甲蛮牛，二阶妖兽，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虽然他没有亲眼见过，但在漫长的岁月里，他的菌丝曾经探入过一些修士遗落的储物袋，从那些玉简中读取过不少信息。
至于那些正在攻击妖兽的人……阿蘑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眼中满是好奇。
原来人是这个样子的。
跟自己差不多嘛。
他正看得入神，战场上的形势忽然发生了变化。
那头铁甲蛮牛被逼到了绝境，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身上的鳞甲忽然炸开，一股黑色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那几个**的修士猝不及防，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口吐鲜血。
“不好，它要自爆内丹！”有人惊恐地大叫。
但已经来不及了。铁甲蛮牛的身体急速膨胀，眼看就要炸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蘑动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出现在了铁甲蛮牛的身前，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蛮牛头上那根最粗壮的角。
“别闹。”他说。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商量的语气。
铁甲蛮牛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而是因为从阿蘑手上传来的那股气息——古老、幽深，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性，像是某种深埋在地底亿万年的东西忽然睁开了眼睛。
二阶妖兽的灵智虽然不高，但本能告诉它，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体内藏着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
膨胀的身体迅速瘪了下去。铁甲蛮牛呜咽一声，四蹄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蘑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铁甲蛮牛，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好像还挺厉害的？”
身后，那几个死里逃生的修士终于回过神来。为首的一个中年大汉挣扎着爬起来，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阿蘑。
“前……前辈，”他的声音在发抖，“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阿蘑转过身来，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叫阿蘑。”
“阿蘑？”中年大汉眨了眨眼，似乎在思索这个名字，“敢问前辈，这……阿蘑二字，可是有什么深意？”
“没什么深意啊，”阿蘑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是一朵蘑菇。”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用同样呆滞的表情看着这个笑容灿烂的白衣少年，脑子里只回荡着三个字——
一……一朵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