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装修公司干了八年，我一套方案熬三个通宵，三餐永远凑活吃。
下楼买了杯六块钱的珍珠奶茶，被甲方实名举报到行业协会。
总监拍着桌子：“陈野，你让公司很难办。”
我看了看手里还冒着凉气的奶茶，摘下工牌，轻轻放在他桌上。
七天后，我入驻了业内顶尖的私人设计工作室。
设计起价三十万。
当初举报我的人跪着找上门求救命的时候——
我正在喝第三杯古茗。
01
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正盯着屏幕上渲染到百分之九十二的客厅效果图。
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挪，像我耗尽的生命。
手机在桌上震动，嗡嗡作响。
来电显示，刘总监。
我没动，眼睛还粘在屏幕上。
在这个行业干了八年，生物钟比闹钟准。我知道这通电话的内容，无非是催促，或者斥责。
甲方王**的别墅方案，我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她白天睡觉，晚上十一二点准时上线，精神抖擞地提出一百个细碎到令人发指的修改意见。
“陈野，这个踢脚线的颜色，我觉得不够沉稳，但又不能太老气，你懂我意思吧？”
“还有这个插座的位置，万一我以后想在这里放个戴森的吸尘器呢？你考虑过吗？”
“灯光，灯光要像月光，但又不能冷，要温暖的月光，明白吗？”
我懂。
我明白。
我收到。
然后，通讯，修改，渲染，提交。
手机还在震，不依不饶。
我叹了口气，划开接听，开了免提，扔在桌上。手继续操控鼠标，微调模型的一个倒角。
“陈野！你人呢！在干什么！”刘总监的咆哮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股宿醉的浊气。
“公司。”我回了两个字。
“在公司就好！我问你，王**那个单子，你怎么搞的！客户投诉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我移动鼠标的手停住。
投诉？
这套方案我推翻了六次，大样改了二十多稿，小样不计其数。王**昨天凌晨三点，还心满意足地在微信上说：“嗯，感觉对了，先这样吧。”
我问：“投诉什么？”
“投诉什么？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自己不清楚吗！人家王**把实名举报信都发到行业协会的公共邮箱了！说我们公司的设计师上班时间跑出去买奶茶，工作态度极其散漫，辜负了她的信任和她付的设计费！”
我的视线，缓缓从屏幕移开，落到桌角那杯喝了一半的古茗奶茶上。
塑料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昨天下午四点，连续工作超过三十个小时，我下楼，在公司门口的古茗花六块钱买了一杯最普通的珍珠奶茶。
前后耗时，不超过五分钟。
我甚至还给前台的妹子带了一杯。
“她说，她下午四点零一分给你发消息，你四点零七分才回。整整六分钟！这六分钟你干嘛去了？你跑出去买奶茶了！一个把客户放在心上的设计师，会这么干吗？一个有职业素养的人，会让客户等六分钟吗？”
刘总监的声音越来越亢奋，仿佛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
“陈野，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客户是上帝！是我们的****！你一杯奶茶，现在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行业协会的人打电话来问，公司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握着鼠标的手，慢慢松开。
胸口里那股常年淤积的浊气，忽然间就散了。
我感觉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
八年。
两千九百二十天。
我最好的年华，像是被一台巨大的机器碾过，留下的只有疲惫、妥协，和无休止的方案。我以为我在做设计，原来我只是在做一个卑微的**。
我的价值，我的专业，我的通宵，最后被钉在耻辱柱上，罪名是，一杯六块钱的奶茶。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到办公室来！”刘总监下了最后通牒，啪地挂了电话。
我没动。
我拿起那杯冰凉的奶茶，喝了一口。
珍珠很有嚼劲。
甜度也刚刚好。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这个城市永远在奔跑，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我好像，也该换条路跑了。
我回到工位，关掉设计软件，文件没有保存。
然后，拿起手机和那杯没喝完的奶茶，走向刘总监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