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铁匠铺------------------------------------------，发出一声闷响。，炉火烧得正旺。火苗子从炉口蹿出来，把整个屋子映得忽明忽暗。空气里混杂着焦煤、铁锈和那种甜丝丝的血腥气，闷热得像蒸笼。，蜷在炉子和铁砧之间。，血从指缝里往外渗，已经把身下的泥地洇黑了一**。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老陈！”妄生两步冲过去，蹲下来抓住他的肩膀。，眼神已经有点涣散了。看见是妄生，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声音来：“跑…快跑！”。他一把扯开老陈捂在肚子上的手。，不算长，但很深。像是被什么锐器捅进去又绞了一下，创口边缘的肉往外翻着，血还在一下一下地涌。，不是铁器误伤。这是人捅的。，但他没慌。他把自己的青布衫子下摆撕下一大条，三两下叠成厚垫压在伤口上，又扯下一根布条绕腰勒紧，打了个死结。“谁干的？”。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恐惧，不是看着妄生，是看着妄生身后。。。，脸上扣着一张铁面具。面具上刻满了纹路，那些纹路弯弯曲曲地蔓延开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蛇缠绕在一起，从额头一直爬到下巴，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了两条细长的缝。
炉火的光映在铁面上，那些蛇纹像是活了过来，在铁面上缓缓蠕动。
妄生的视线往下移。黑袍的胸口位置别着一枚黑色勋章，哑光的底面上刻着一个字。
他不认识那个字。
不是不识字，是那个字的字形很怪。笔画扭曲缠绕，像是一条蛇盘成了一个字。他盯着看了两息才勉强辨认出来，好像是个“邪”字，但又不完全像寻常的写法。
但他认得这身装束。
沧澜城的老人茶余饭后偶尔会提起，说两百年前巫神一族有专门的战服。黑袍，铁面，胸口别着刻了字的黑勋章。具体刻什么字、分多少种，没人说得清，毕竟谁也没亲眼见过。
都是老辈人口口相传的段子，传了两百年，传到这一代早就走样了。有人说是五大巫师，有人说是七大**，还有人说那些勋章上的字根本不是职衔，是巫族的古文字，每个字代表一种力量。
妄生以前听这些就当故事，左耳进右耳出。
现在故事就站在他面前，胸口别着那枚刻了怪字的黑勋章，铁面上的蛇纹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巫族。”妄生握紧手里的铁锤，声音压得很低，“你们销声匿迹了两百年，现在又出来**了。”
铁面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闷闷的，带着金属的回音。
“你认得这身装束。”那人的声音不大，透过铁面传出来有种奇怪的嗡鸣，“一个打铁的学徒，见识倒是不浅。”
“沧澜城的老人没少讲你们的事。黑袍，铁面，黑勋章，跟传说里一模一样。”妄生盯着那双铁面后面的眼睛，“两百年前你们***枯昊带着你们打了那场仗，杀了七个星君，碎了三颗神晖星。现在怎么，太平到头了，又开始了？”
铁面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歪了一下头，铁面上的蛇纹随着他的动作在火光里晃了一下，像无数条蛇同时转了方向。那个角度让妄生觉得很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暗处打量。
“你嘴里的传说，讲了两百年，讲对了一半，讲错了一半。”铁面人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纠正一个说错词的说书先生，“枯昊是枯昊。我们是我们。他是过去，我们是现在。”
妄生心里一沉。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眼前的巫族不是两百年前那批老古董，是新一代。新一代的巫族，新一代的黑袍铁面，新一代的杀戮。
“你们也是短命。”妄生盯着他，“巫神结晶的诅咒还在，你们这些人照样活不长。”
铁面人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细微，但妄生看见了，他握锤的手指跟着紧了一寸。
“你知道结晶的事。”铁面人的声音低了一度。
“沧澜城的老人都知道。你们那块结晶被天地浊气灌满了，裂了，你们全族短命，活不到正常人的岁数。”妄生说，“但这不是你们**的理由。老陈就是一个打铁的，他没招惹过任何人。”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铁面人的语气恢复平淡，“仅此而已。本来今天下午他就会跟你们城东的人一样，喝了井水，慢慢生病，躺几天，没人会怀疑什么。但他今天来得太早了。我也不想的。”
城东的水。妄生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你在井里下了什么东西？”
铁面人没有回答。他透过铁面上那两条细缝看着妄生，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好奇，像是在看一只突然会说话的牲口。
然后他动了。
妄生没见过一个人能这么快。
铁面人的步子不大，但身形一晃就到了面前。不是跑，不是跳，是一种说不清的方式，像是地面在他脚下缩短了距离。
他抬手的时候，妄生才看见他掌心里凝着一团极浓的灰色雾气。翻滚着往外蔓延，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寒凉，直直朝妄生的面门拍下来。雾气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活的。
妄生来不及躲。
但他的身体比脑子快。他往后一仰，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翻了个身，手里的铁锤顺势抡了出去。这一锤他用了全力，打铁练出来的臂力不是虚的，铁锤砸出去的时候带着风声。
铁面人偏了一下头。
铁锤擦着他的耳侧飞过去，砸在墙上，碎了一块砖。
就是这一偏头，铁面人的动作慢了半拍。妄生抓住这半拍的机会，从地上弹起来，抄起铁砧上另一把更大的锤子，横在身前。
铁面人没有追击。
他甩了甩手，把掌心里的灰雾散掉，歪着头看了妄生一眼。铁面上的蛇纹在火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那个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
“反应不错。身体比脑子快。”他的评价很客观，然后补了一句，“但也仅此而已。你不是星曜者，你挡不住我。”
妄生没说话。他握着锤柄的掌心全是汗，但手很稳。
他盯着铁面人的动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拖，拖到有人来。这条巷子虽然偏，但早市快散了，总有邻居会路过。只要有人来，巫族在沧澜城现身的消息就会传出去，这个黑袍铁面人就不可能再藏得住。
“你说城东的水。”妄生一边盯着他一边开口，声音压得很稳，“你往井里下的是什么东西？瘟疫？毒药？还是你们巫族的什么手段？”
铁面人沉默了一息，说：“你很聪明，但通常聪明人活不长。”
他抬起了手。
这次掌心里的灰雾比刚才浓了三倍不止。不再是一团，而是像活物一样从他掌心蔓延出来，顺着他的手腕爬到小臂，又从指尖垂落，像一条条灰色的蛇在空中扭动。铁面上的蛇纹被灰雾映得明灭不定。
妄生握紧锤子，脚下已经摆好了架势。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人，从刚才那一下他就知道了。但打不过也得打。老陈还在他身后。
就在这时，巷子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踩在石板路上却格外清晰。一步，一步。
铁面人的眉头动了一下。妄生看不见他的脸，但从铁面上那两条缝里，他看见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掌心的灰雾瞬间消散。蛇纹铁面上映着的炉火跳了跳。
铁面人后退一步，退到门外，黑袍在门框边停了一瞬。他回头看了妄生一眼，铁面之下的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冷得像两口枯井。
“下次……”
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步子不快不慢。黑袍在巷口一闪就没了。铁面上的蛇纹消失之前，**光晃了一下，像无数条银线同时亮了一瞬，然后沉入阴影。
妄生没有追。
他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把锤子放下，转身扑到老陈身边。老陈已经昏过去了，脸白得发灰，伤口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但好在出血量比刚才少了一些。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一个人站在门口。
妄生抬起头。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二十来岁，穿一身朴素的灰布衣裳，长得端端正正，面相沉稳。腰间挂着一把没有鞘的长刀，刀刃上缠着旧布。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地上的老陈，又看了看屋里打翻的铁锤和墙上砸出的缺口，最后目光落在妄生身上。
“我刚才在巷口碰见一个人。”他开口了，声音很沉，不疾不徐，“黑袍，蛇纹铁面，胸口有黑勋章。巫族的人。你们这里出了什么事？”
妄生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这个人的脸，不认识。
但他注意到这人腰间的刀。缠着布的刀刃露出来的半截，上面有一些细密的划痕，那不是砍柴能砍出来的。
“老陈被他捅了。他在城东的水井里下了东西，老陈今天来得太早，撞破了什么，他就动了手。”妄生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你是谁？”
那人走进来，蹲到老陈身边。他伸出两根手指按在老陈的脖子上，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伤得不轻，但还能救。你包扎得还算及时。”他站起来，看了妄生一眼，“把他扛起来，跟我走。城西有家医馆我认识，不出半炷香就能到。”
妄生看着他：“我问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朽木才。遥枢城来的。”
他没有说自己的身份，没有提任何组织。妄生等了两息，确定他没有下文了，也没有追问。现在不是盘问底细的时候，老陈的血快流干了。
“我叫妄生。”他把老陈小心地扶起来，架在自己肩上，动作很稳。
朽木才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走在前面带路。妄生架着老陈跟上去，咬着牙一声不吭。老陈的体重压得他肩膀往下塌，但他脚下没停。
走出铁匠铺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双铁面后面的眼睛。他在哪里见过。
今天早上他在巷口碰见那个姓冯的药铺伙计，姓冯的笑着跟他说“小妄今天来得早”。那双眼睛弯起来的弧度，跟铁面后面那双眼睛弯起来的弧度，一模一样。
但姓冯的穿的是普通灰布衣裳，脸上没有铁面，胸口没有勋章。他站在药铺柜台后面给人抓药的时候，笑得和气得像邻家的兄长。
妄生回过头，往街口药铺的方向看了一眼。
药铺的门开着。柜台后面空无一人。
他把老陈往肩上托了托，跟上朽木才的脚步。巷子外面，早市的喧闹声还在继续，卖菜的还在吆喝，茶馆的劣质茶香还在空气里飘。没人知道这条巷子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妄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的青布衫子在肩膀上豁了一大块，露出来的肩头上全是血，不是他的，是老陈的。
他没有回头看巷口，只是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
像是有人在暗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