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门外的阴影------------------------------------------“沉砂谷”三个字，透过门板，扎进雁回耳膜。，刚刚提起的笔尖一滴浓墨坠下，在篡改殆尽的礼单边沿，泅开一团刺目的黑。，枯槁的手死死抓着她，嘴唇开合，反反复复，只有气音：“沉……砂……谷……” 那是她至死未能闭眼的执念。，知道。不仅知道，还在这个她即将被送上**的前夜，精准地找上门来。。刮过地上那滩未干的药渍，扫过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礼单。门上映出的影子高大挺拔，没有一丝寻常夜访者的鬼祟或急促。“更深露重，”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纹，甚至刻意扬高了些，确保院落里可能蛰伏的耳朵也能捕捉，“外男擅闯闺阁，于礼不合。阁下若有要事，不妨天明后，递帖子到前厅。”，衬得这沉默压人。“礼？”门外的男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近，几乎贴着门板，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穿透力，字字清晰，“雁大小姐若真在乎那些虚礼，此刻便不会泼了那碗‘安神汤’，更不会……” 他微妙地停顿，像猫戏弄爪下的鼠，“……在陪嫁礼单上，玩一出偷梁换柱。”，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者不善，且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阁下究竟何人？”她不再迂回，指尖悄然探入袖中，握住那根冰凉坚硬的金簪。“一个能让你不必踏入靖安侯府那扇鬼门关的人。”门外人答得利落，像抛出诱饵。“代价？”她问，同时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视屋内可退之路。“聪明。”门外传来一声极低的、近乎赞许的气音，但温度全无，“你袖中那块绣帕，以及……所有与‘沉砂谷’相关的。”！
雁回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金簪的尖端几乎刺破掌心皮肉。他连绣帕都知道？母亲这方看似普通的素帕，是她贴身之物，除她之外无人知晓特别！此人目标明确——绣帕，沉砂谷。母亲，您留下的究竟是什么？
杂乱的脚步声和灯笼晃动的光影由远及近，朝着小院涌来。是泼掉的药惊动了王氏？还是谢昙与雁明珠的私会终于散了场？
“我若不答应呢？”雁回语速加快，手下动作不停，将改好的礼单对折塞入怀中，另一只手将妆台上几件沉实尖锐的金饰扫入袖袋。
“那你此刻便可高声呼救。”门外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会离开。明日，你依旧风光大嫁，喝合卺酒，然后——等着被拆骨吸髓，像***一样，‘安然病逝’在某场大雪后。”
像***一样。
王氏那矫揉造作、满是“关切”的嗓音已穿透庭院，清晰传来：“回姐儿？可是身子还不爽利？母亲这心啊，放不下，定要亲眼瞧瞧你才安心……”
时机紧迫。
雁回抬眼，看向门上映出的那道影子。赌了。
“怎么走？”她压低声音，气息未乱。
“吱呀——”
她话音未落，身后紧闭的窗扉被一股巧劲无声推开一掌宽的缝隙。凛冽的夜风猛地灌入，烛火狂舞，几乎熄灭。一道玄色身影翻身进来。
来人极高，玄色劲装外罩着同色大氅，领口一圈墨狐风毛，衬得一张脸在昏暗光线下愈发冷白，眉目深刻如刀削，唇线紧抿。最令人窒息的，是他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扫过来时，不带任何情绪，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以及一种习惯于掌控生死的漠然。
他腰间佩着乌鞘长刀，右手自然垂落，指骨分明。而左手……正缓缓拨动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极淡的檀香，混在夜风里，弥漫开来。
前世濒死时，狱卒战战兢兢的议论声仿佛穿越时空，在耳边响起：“……那位辅国公，**不眨眼，手里总捻着串佛珠……”
辅国公，容蘅。
竟然是他亲至？
“看够了？”容蘅开口，声音比隔门时更清晰，也更具冰冷的质感。他目光掠过雁回袖口因紧握而凸起的金簪轮廓，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并无表示，只朝窗口偏了下头，“走。”
“等等。”雁回脚下未动，强行压住翻涌的心绪。即便真是容蘅，目的未明，亦是危墙。“门外是我继母，她若发现屋内无人……”
“正好坐实你抗婚私逃。”容蘅接得很快，仿佛在陈述既定事实，“省了麻烦。”
“我不能逃。”雁回摇头，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钉子，“私逃，正中他们下怀。嫁妆全失，名声扫地。我要退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退，要拿回我的一切，要他们——血债血偿。”
容蘅拨动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眸落在她脸上，第一次带上了些许审视之外的意味。
“血债血偿？”他重复，语调微扬。
“是。”雁回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让，袖中金簪的冰冷透过皮肉，刺痛感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绣帕可以给你，沉砂谷的事，我若知晓，绝不隐瞒。但我要的，不止是不嫁。”
“我要谢昙，明日之后，滚出京城。”
“我要雁家，把吞下去的我**东西，连本带利吐出来。”
“我要那些算计我的人，自食其果，万劫不复。”
她字斩钉截铁，
容蘅静静看着她。屋内只剩下烛火不安的噼啪声，和门外越来越近的嘈杂、王氏那令人作呕的“关怀”。
几息之后，他极淡地牵了一下唇角，那弧度转瞬即逝，算不得笑。
“可以。”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手腕一翻，一件物事破空而来，不带风声。
雁回抬手接住，入手沉实冰凉，是一块玄铁令牌，半个巴掌大，花纹古拙狰狞，中间一个铁画银钩的“容”字。
“明日辰时三刻，谢府门前。”容蘅转身，玄色大氅在昏暗光线下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人已到了窗边，“亮出令牌，自有人替你清场。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余音未散，人已如鬼魅般融入窗外夜色。窗户悄无声息地合拢，
砰！砰！砰！
房门被拍得山响，王氏的声音裹着十足的“焦急”已在门外：“回姐儿？你怎么不说话？快开门！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雁回迅速将玄铁令牌塞进贴身小衣的暗袋，与金簪等物贴肉藏好。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惊魂未定、带着浓重睡意的惺忪，脚步略带踉跄地扑到门边，拔开门闩。
门开，王氏带着赖嬷嬷和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涌了进来，灯笼的光将她脸上那层精致的虚伪照得无所遁形。
先扫地上药渍，再瞥紧闭的窗，又掠过桌上略显凌乱的礼单，最后，看向雁回脸上。
“母亲，”雁回瑟缩了一下，**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惊惶，“您、您怎么来了？我方才魇着了，惊醒时碰翻了药碗……正要收拾……”
王氏盯着她，细细打量，似乎想从她脸上每一寸肌肉的颤动里找出破绽。她朝赖嬷嬷使了个眼色。赖嬷嬷会意，立刻带着婆子假意收拾，眼风却如梳子般刮过屋内每个角落。
雁回垂着眼，任由王氏冰凉的手握住自己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她脸上只有不安和怯懦。
赖嬷嬷在窗边仔细检查了插销，又在床榻附近摸了摸被褥，回头对王氏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王氏脸上瞬间绽开慈爱的笑容，手指却未放松：“哎哟，我可怜的儿，定是明日出阁，心里又喜又怕了。药洒了便洒了，人没事就好。”她手上用力，将雁回往床边带，“今夜母亲陪你睡，咱们娘俩说说话，给你压压惊。”
**是假，监视为真。
雁回顺从地点头，睫毛垂下，盖住眸底深潭般的寒意：“多谢母亲。”
这一夜，王氏“尽心尽力”地陪伴在侧。雁回闭着眼，听着身旁继母那刻意放轻却并不均匀的呼吸，鼻端充斥着她身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熏香。
胸口暗袋里，那枚玄铁令牌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容蘅……绣帕……沉砂谷……
母亲，您用命守护的秘密，究竟牵扯着什么？
辰时三刻，谢府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