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山河同悲  |  作者:奶油花生糖  |  更新:2026-05-23
故人,故城------------------------------------------,嗅到了腐朽的气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渗入骨髓的颓败。庭院里的青砖缝隙长满荒草,回廊上的灯笼褪成惨白,正厅的门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料。,连空气都是死的。,环顾四周。记忆里,这里曾经种满了母亲最爱的西府海棠,每到春天,满院飘香,花瓣落得像粉色的雪。父亲会在海棠树下练剑,他在一旁跟着比划,母亲就坐在廊下,笑着为他们父子鼓劲。,只剩下几截焦黑的树桩,像是在无声地控诉。“将军,这宅子……”阿古拉跟在身后,欲言又止。。他穿过庭院,走向正厅。,灰尘扑面而来。正厅里的陈设已被搬空,只剩下正中墙上挂着一幅画像——那是他父亲萧衍的遗像。,目光如炬,手握长剑,英姿勃发。左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母亲的字迹:“萧衍,字远之,祁国上将军,战死于北渊破城之日,时年四十二。”。:“将军,要不要把这画像……不准动。”萧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里的一切,都不准动。”,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每走一步,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母亲在这里给他上过药。,他被摔下来三次,**次终于稳稳坐住了。
这是他和沈清辞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年他七岁,她五岁,随父母来做客,怯生生地躲在她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戎哥哥,”她奶声奶气地叫他,“你家的海棠花真好看,能给我折一枝吗?”
他爬上树去折,结果摔了下来,膝盖磕破了皮。她吓得直哭,他忍着痛说:“别哭,不疼。”
她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用小手帕帮他擦血。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担心的感觉,是这样的。
萧戎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扇紧闭的月洞门,门后是他曾经的院子。门板上钉着两根粗重的木条,用铁锁锁死,上面贴着祁国官府的封条。
封条已经泛黄脆化,一碰就碎。
他抬手,轻轻一扯,铁锁应声而断。
院子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没有荒草,没有灰尘,没有破败。
院子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十年前的模样。石桌上的棋盘还摆着一局残棋,那是父亲生前没下完的。廊下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那是母亲亲手做的。墙角放着一把木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字——“戎儿”,那是父亲送他的七岁生辰礼。
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萧戎眼神一凛,抬手示意阿古拉止步,自己缓缓推开门。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用一块湿布仔细擦拭着书架。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是个老者,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的眼睛浑浊,视力似乎很差,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试探着问:“谁?”
萧戎的喉结动了动。
“福伯。”
老者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手中的湿布掉在地上,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
“少……少爷?”
萧戎上前一步,扶住了老人摇摇欲坠的身体。
福伯颤抖着伸手,摸上萧戎的脸,从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下巴,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少爷,真的是你,少爷……”老人泣不成声,“老奴等了你十年,就知道你一定还会回来的……”
萧戎垂下眼,声音低哑:“福伯,这院子……”
“是老奴在打理。”福伯擦了擦眼泪,絮絮叨叨地说,“将军和夫人都不在了,府里走的走散的散,就剩老奴一个。老奴哪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少爷的房间,老奴每天都来打扫,被褥常换常洗,想着万一哪天少爷回来了,就能直接住下……”
他忽然想起什么,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递到萧戎面前:“少爷,这是将军书房和库房的钥匙,老奴替您保管了十年。还有这个——”
他又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印。
“这是将军的私印。城破那天,将军临死前托人带出来的,说……说如果少爷还有命回来,就把这个交给少爷。”
萧戎接过玉印,指尖微微发颤。
印面上刻着四个字:“萧氏远之”。
父亲的字。
他握紧玉印,硌得掌心生疼。
“福伯,”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这些年,辛苦你了。”
福伯摇摇头,忽然压低声音:“少爷,有件事老奴必须告诉你。”
萧戎看向他。
“沈姑娘她……和老奴一样,每个月都会来。”福伯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每次来,都不让人知道。她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哭,有时候笑,有时候自言自语。老奴问她来做什么,她说——”
老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她说,她在等少爷回来。”
“老奴问她,要是少爷不回来呢?”
“她说,不回来就说明少爷不在了,那她就每年清明来上坟。”
萧戎攥着玉印的手,指节泛白。
“后来北渊那边传来消息,说少爷在北渊做了将军,领兵攻打祁国……”福伯的声音沙哑,“沈姑娘就不来了。最后一次来,是两年前,她站在院子门口,站了很久很久,最后只扔下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从今往后,这里我不来了。萧戎,不配。’”
萧戎沉默了很久。
风铃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叮叮当当,像是在替什么人,一遍遍地说着再见。
“知道了。”他说。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只是他把玉印揣进怀里的时候,那动作太过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狠狠地摁进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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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沈家。
沈清辞跪在灵堂里。
沈家的灵堂设在后院最深处的一间偏厅,平日不许任何人进入。灵位密密麻麻摆了数十个,从她祖父沈淮安往下,伯父、叔父、堂兄、表弟……每一个灵位后面,都曾经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四年前那场“***”,沈家满门获罪,三代男丁几乎被屠戮殆尽。她父亲沈怀璧因为主动认罪、变卖家产充公,才勉强保住了自己和沈清辞的性命。
而那些死去的亲人们,罪名是——写诗。
伯父写了一首咏梅诗,里面有“疏影横斜”四个字,被北渊派来的监官解读为“疏离**,斜眼看人”。叔父写了一首中秋诗,里面有“月是故乡明”,被解读为“怀念祁国旧朝,心有不臣”。
三十二口人,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沈清辞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太习惯了这种疼。
“辞儿。”
沈怀璧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不到五十,却已满头白发,脊背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端着一碗药,咳嗽着递给她。
“把这碗药喝了,你跪了一整天了。”
沈清辞没有接。
“爹,”她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目光异常清明,“你听见城门口那些人怎么说的了吗?”
沈怀璧沉默。
“他们说我要攀萧戎的高枝。”沈清辞轻笑一声,“他们说只要我嫁给他,沈家就能翻身。”
“辞儿——”
“爹,你告诉我。”沈清辞站起身,与父亲对视,“这世上,有没有可能,一个人做了天理难容的事,却是有苦衷的?”
沈怀璧安静地看着女儿。
“爹不知道。”他说,“爹只知道,有些债,不是用命就能还清的。”
“那用什么还?”
沈怀璧没有回答,只是把药碗往前递了递。
沈清辞终究还是接过了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入喉,她皱了皱眉,却不是因为苦。
“爹,”她放下碗,声音很轻很轻,“我不是在等他。我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让所有人为我父亲陪葬的机会。”
沈怀璧的手猛地一颤。
“辞儿,你要做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转过身,重新面朝那些密密麻麻的灵位,缓缓跪下。
“爹,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沈怀璧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蹒跚着走出去。
灵堂的门在身后关上。
烛火晃动,将沈清辞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些冰冷的灵位上,像一面孤零零的旗帜。
她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把**。
刀刃雪亮,映出她半张苍白的脸。
这是三年前,她从一个北渊商人手中买来的。北渊玄铁锻造,削铁如泥。
她低头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
“戎哥哥,”她对着空气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和**呢喃,“你说你要毁掉我珍视的一切。”
“可你不知道,我珍视的一切,早就被你毁光了。”
她将**收回袖中,再抬头时,那双眼睛里温柔的假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所以,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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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萧戎独自坐在正厅里,对着父亲的画像,手中的酒壶已经空了大半。
北渊的酒烈,烧嗓子,烧胃,烧心。但他此刻需要的,就是这种灼烧感。
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古拉敲门进来,神情有些古怪:“将军,有个人要见你。他说他姓赵,是你的故人。”
萧戎放下酒壶:“让他进来。”
来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面白无须,笑容可掬,一看就是官场里打滚多年的人。
他进门便作揖,姿态极低:“萧将军大驾归来,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萧戎没动,也没说话。
那人也不尴尬,自顾自直起身,笑道:“将军或许不记得下官了。下官赵砚,从前在令尊帐下做过掌**。”
“赵砚。”萧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记得你。我父亲兵败那晚,是你打开城门,放北渊大军入城的。”
空气骤然凝固。
赵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阿古拉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萧戎依旧坐着,语气平平淡淡:“赵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赵砚擦了擦额头的汗,讪笑道:“将军说笑了。当年的事,下官也是大势所趋,身不由己……”
“我问你,有何贵干。”
赵砚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请柬,双手奉上:“下官明日在家中设宴,为将军接风。届时京中名流、世家望族都会到场,将军若能赏光——”
“不去。”
萧戎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赵砚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将军,这……这恐怕不太好吧。您刚回来,正是需要结交人脉的时候——”
“需要结交人脉的是你。”萧戎终于抬眼看他,“赵大人,你当年开城献降,如今又想在祁京名流圈里左右逢源,是因为你那个在北渊户部当侍郎的小舅子快失势了吧?”
赵砚的脸色瞬间白了。
“回去告诉你的那些同僚,”萧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萧戎在祁京这段时间,谁也不见,谁也不结交。谁要是有意见——”
他微微俯身,凑近赵砚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让他来找我。我正好缺一颗人头,祭我父亲。”
赵砚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将军……将军息怒,下官这就走,这就走……”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正厅。
阿古拉望着他的背影,不屑地啐了一口:“***。”
萧戎没有接话。他重新坐下,端起酒壶,却发现已经空了。
他扔下酒壶,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父亲的画像在烛火中明灭不定,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像是一直在看着他。
“爹,”他闭着眼睛,喃喃自语,“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死?”
画像没有回答。
风铃声从后院传来,叮叮当当,像是在替他回答。
有些债,不是用命就能还清的。
有些人,不是死了就能解脱的。
他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平安扣上,泛起淡淡的光泽。
十年了,这东西一直贴着他的胸口,从未离身。
如今,它也该物归原主了。
只是——
他还能不能活着,把它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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