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铁渣街的狗------------------------------------------。清晨。，把陈渡的眼皮染成橘红色。他醒了。没动。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的锈迹看了很久。那块锈迹昨天像一条河，今天像一棵树。铁渣街的集装箱都是联邦淘汰的货运残次品，天花板的锈每天都在变，是这颗星球上唯一会生长的东西。。指尖碰到金属的凉意。还在。。四颗渊晶在暗处不发光，灰白色，像四颗死掉的星星。昨晚他把勋章擦了三遍，擦到连铁十字纹路的缝隙里都看不见淤泥为止。然后他翻过来，看背面那行编号。-003-2745。，那行凿上去的小字。。希望他永远用不上。——爸爸。。正面朝上。铁十字嵌在星的正中央，四颗渊晶沉默着。老酒鬼获得这枚勋章的时候，是多少岁？穿着什么样的军服？站在什么样的礼堂里？有没有人给他鼓掌？。。手里握着一个空酒瓶。，坐起来。左手中指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昨晚睡觉时蹭破了，渗出的血在指甲盖下面干成暗褐色的月牙。他看了一眼，没管。铁渣街的伤，只要不流脓，就不算伤。。两套换洗衣服，三管营养膏，半块赵不朽昨天给的压缩饼干，一瓶没开封的劣质合成酒精——老酒鬼的遗物，不知道为什么他舍不得扔——和一张揉皱的纸。纸上的字他已经会背了。。爸爸对不起你。。
747年3月。我回来了。不是认罪。是因为你在KP-7。你才两岁。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至于我有没有罪——那些平民活下来了。如果这是罪，我认。
他把纸折好，放回箱子里。然后穿上外套，推开门。
铁渣街醒了。
废品回收机的轰鸣从东区传来，像一头永远不休息的野兽在清嗓子。商贩推着板车往集市方向走，车轮在锈红色的尘土里碾出两道深沟。老周家媳妇站在自家集装箱门口骂孩子，声音尖利，穿过整条街，内容从“你又把营养膏喂野狗”到“你跟你爹一个德行”再到“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铁渣街的早晨，每天都从老周家媳妇的骂声开始。哪天她不骂了，整条街的人都会觉得少了什么。
陈渡往西走。
铁渣街的形状像一条被踩扁的蜈蚣，主街是身体，两侧伸出无数条细窄的巷子是腿。陈渡的集装箱在最东边的尾巴上。老赵修理铺在中间偏西。废品堆在最西边的头。从东走到西，脚程快的人二十分钟。陈渡走了四十分钟。因为他今天不赶时间。
他在找人。
二
第一个是何老头。
何老头的废品回收站占着铁渣街西端最大的一个院子。院子里的废铁码得比老赵修理铺还高，但和老赵的码法不同。老赵按型号分，传动轴归传动轴，关节组件归关节组件，码得像图书馆。何老头不。何老头把所有的废铁堆成一座山，什么时候需要什么零件，就让来卖废品的人自己爬上去找。找到了，按重量算钱。找不到，算你倒霉。
铁渣街的人都说何老头的废品山里有宝贝。联邦军退役机甲的核心零件、星盟时期的生物机械残片、甚至有人说见过一枚完整的渊晶原矿。但没有人真的爬上去翻过。因为何老头的废品山，每年都会塌一次。去年塌的时候埋了一个捡废品的外乡人，挖出来的时候人还活着，但从此再也不来铁渣街了。
陈渡走进院子的时候，何老头正坐在废品山脚下的一把破椅子上。椅子是从联邦运输舰上拆下来的减震座椅，包覆的合成革已经碎光了，露出里面的弹簧和海绵。何老头坐在上面，整个人陷进去，像一颗缩水的干果。
“何伯。”
何老头抬起眼皮。他的眼皮皱得像KP-7的荒原，一层叠一层，抬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底下浑浊的眼珠。
“陈渡。”他的声音像砂纸磨铁。“来卖废品？”
“不是。来问点事。”
陈渡从口袋里掏出勋章。
他没有递过去。只是握在手里，让何老头看见。
何老头的眼皮又垂下去了。他盯着陈渡的拳头，盯了很久。废品回收机的轰鸣从院子外面传进来，填满了沉默。
“没见过。”
他抬起眼皮，看着陈渡。
“走吧。”
陈渡没动。“你认识我爸。”
“铁渣街谁不认识老酒鬼。”何老头的声音忽然变硬了。“酗酒。打儿子。死在雨里。你还要问什么？”
“他不是一直酗酒。”
何老头沉默了。
弹簧座椅在他身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动了动身体，像是想站起来，但最终没有。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KP-7上没人种**，联邦配给的合成烟，抽起来像烧轮胎。他叼在嘴里，没点。
“**。”他把烟卷从左边嘴角移到右边嘴角。“刚到KP-7那几年，滴酒不沾。”
陈渡的拳头收紧了一点。勋章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
“后来呢？”
“后来开始喝了。”何老头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塞回去。“越喝越多。喝到后来，清醒的时候比醉的时候少。”
“为什么？”
何老头没回答。
他从减震座椅里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很久没上油的机甲关节。他走到废品山脚下，弯腰捡起一根传动轴，掂了掂，又放下。
“你去问别人吧。”
他没有回头。
“我老了。记不清了。”
陈渡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勋章收回口袋，转身走出院子。
身后，何老头的声音忽然追上来。
“你那枚东西——”
陈渡停下来。
何老头站在废品山脚下，逆着锈天的光，整个人变成一团灰黑色的影子。
“别让太多人看见。”
三
第二个是刘婶。
刘婶的合成蛋白摊子在铁渣街集市的最东边。一张铁皮桌，三口锅，一锅合成蛋白，一锅锈草，一锅看不出原料的糊状物。铁渣街的人都知道，刘婶的糊状物是用当天卖剩的蛋白和锈草搅在一起煮的，上午是菜，下午是汤，晚上是糊。一盘菜卖三个价，是铁渣街最精明的生意。
陈渡坐到摊子前面的时候，刘婶正用一把长柄铁勺搅那锅糊状物。铁勺碰锅底，发出有节奏的刮擦声。她看见陈渡，手里的勺子没停。
“阿渡。吃饭？”
“不饿。”陈渡说。“想问点事。”
“问**。”
陈渡没说话。
刘婶把铁勺从锅里抽出来，在锅沿上磕了两下。糊状物从勺子上缓慢地淌下去，拉出一道粘稠的弧线。
“**不爱说话。”她把勺子搁在灶台上。“来我这儿吃饭，从来不说话。坐下，放下钱，吃完，走。十几年，没跟我多说过一个字。”
“他一个人来？”
刘婶的手顿了一下。
“有时候老赵陪着。”
她拿起抹布擦灶台。铁皮桌面已经擦得露出金属本色，她还是来回擦。
“有一回。”她说。“老赵喝多了，**扶着他从我摊子前面过。老赵嘴里一直念叨——‘陈望山，你那台机甲，我没修好。对不起。’**什么都没说。把他背回去了。”
抹布停在桌面上。
“第二天老赵酒醒了，来我这儿吃饭。我问他，你那话什么意思。老赵看了我一眼——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没说过。’”
刘婶把抹布扔进水桶。
“从那天起，老赵再也没在我摊子上喝过酒。”
锈天的光落在铁皮桌面上，把金属本色照成橘黄。远处的废品回收机还在轰鸣。集市上有人讨价还价，声音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又退下去。
陈渡站起来。
“刘婶。我爸来吃饭，每次都坐哪个位置？”
刘婶用下巴指了指。
最角落的那张桌子。背对着所有人。面前是铁皮墙。
他坐在那里，不需要看任何人。任何人也不会看到他的脸。
四
第三个是孙瘸子。
孙瘸子住在东区边缘，铁渣街和废品滩交界的地方。他的住处不是集装箱，是一台废弃的联邦运输舰逃生舱。舱体斜插在锈红色的泥土里，像一枚钉歪了的钉子。孙瘸子在里面住了二十年。
铁渣街的人都说孙瘸子有病。他每天早上把逃生舱的舱门打开，对着锈天敬一个联邦军礼，然后一整天坐在舱门口，看废品滩上的废铁。不说话。不招呼人。偶尔有人路过，他就盯着人家看，看到人家走远为止。
陈渡走到逃生舱前面的时候，孙瘸子正坐在舱门口。他的一条腿从膝盖以下没了，裤管空荡荡地扎起来。旁边的地上放着一根**的金属拐杖，是用机甲传动轴改的，焊点粗糙，但结实。
“孙伯。”
孙瘸子抬起头。他的脸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度的铁，皱纹不是长出来的，是砸出来的。但他看人的眼神不躲。
“陈望山的儿子。”他说。
不是问句。
陈渡把勋章拿出来。这次他没有握在拳头里。他摊开手掌，让勋章躺在掌心。锈天的光照在铁十字上，四颗渊晶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孙瘸子看着勋章。
他没有伸手接。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看向废品滩。废品滩上，锈红色的尘土一直铺到天际线。半埋在地里的废铁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短短的影子，像一片钢铁的墓园。
“这玩意儿。”孙瘸子开口了。声音沙哑，但稳。“我见过。”
陈渡等他继续。
“不是在KP-7。”孙瘸子说。“是在战场上。第一次接触战争。天炉星域。”
他把裤管撩起来。断腿的截面露出来，皮肤皱缩成一个不规则的球面，上面布满了旧伤疤。
“天炉星域会战。联邦历744年。”孙瘸子的手指在断腿截面上敲了敲。“星盟的‘骨’级机甲，一台。冲进我们的补给线。我当时是运输舰的护卫机兵。*级锐骑。挡不住。”
他放下裤管。
“那台‘骨’已经干掉了四台锐骑。我排在第五个。它的等离子刃切开我的左腿传动轴的时候，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然后那台‘骨’停了。”
孙瘸子看着废品滩。
“不是故障。是被拦住的。一台捍卫者-Ⅲ从侧翼冲进来，用近战格斗术把那台‘骨’从我的机甲旁边撞开。捍卫者-Ⅲ，D级民兵机。打‘骨’级。那台捍卫者的驾驶员把它开得像一台神裁。”
他转过头，看着陈渡掌心里的勋章。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叫陈望山。天炉星域会战，单人击毁七台‘骨’级。联邦给他授了星海铁十字。”
他停了一下。
“他救了我的命。”
锈天在他们头顶缓慢翻滚。废品回收机的轰鸣从远处传来，像地平线上的闷雷。
“战后。”孙瘸子说。“我退役了。分配到KP-7。有一天在东区废品滩看见他。他在捡废铁。我以为我认错了。联邦王牌，星海铁十字获得者，在捡废铁。”
“我去叫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走了。”
孙瘸子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关节发白。
“他记得我。但他不想让我叫他。”
“为什么？”
孙瘸子没有回答。他从舱门边拿起一个铁罐，喝了一口水。水从他的嘴角漏出来，沿着下颌的皱纹流进领口。
“你去问老赵。”他把铁罐放下。“有些事，我答应过不说。”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独腿站得很稳，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陈渡。”
陈渡看着他。
“**不是酒鬼。”孙瘸子说。“他只是——回不去了。”
五
傍晚。
陈渡走进老赵修理铺的时候，赵不朽正蹲在院子里拆一台民用搬运机的传动轴。传动轴比他的手臂还粗，他两只手抱着，像抱一条不肯听话的猪。机油的黑色从他的手指缝一直蔓延到胳膊肘，脸上也有两道，像是无意识抹上去的。
“来了？”赵不朽头也不抬。“帮我扶着。”
陈渡蹲下来，双手扶住传动轴的两端。赵不朽拧开最后一个螺栓，传动轴咔嗒一声松脱，机油从接口处涌出来，溅了两人一身。
“操。”赵不朽骂了一声，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比脸还脏，擦完脸上多了一道黑的。“这台破搬运机，老赵收了三倍修理费。人家肯给。因为整条铁渣街就他能修。”
他把传动轴拖到一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
“你今天去哪儿了？”
“找人。”
“问出来了？”
陈渡没回答。
赵不朽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昨天的，边角已经磕碎了——掰了一半递给陈渡。陈渡接过来。两个人靠着搬运机的残骸坐下，嚼饼干，看锈天慢慢变暗。
“我爸在里面。”赵不朽说。“喝了一下午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
赵不朽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每年这几天都喝。”
陈渡站起来。
里屋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浓得像能点燃。老赵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瓶劣质合成酒精，已经喝了大半。他的眼睛半闭着，浑浊的瞳孔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
陈渡在他对面坐下。把勋章放在桌上。
老赵的眼皮动了动。他没有看勋章。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手在抖。酒液从杯沿洒出来，滴在桌面上，他也不擦。喝掉。放下杯子。又倒了一杯。
“**。”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联邦历747年被安置到KP-7。”
陈渡没有说话。
“第一次接触战争结束的第二年。联邦在KP-7就地安置了四十七名退役**。全部是第一次接触战争的老兵。四十七个人。每个人配给了一套机甲维修工具。标准型。和机甲学院机修专业学生用的一模一样。”
他端起第二杯酒。
“像是联邦觉得他们还能修什么。”
一饮而尽。
“**那套工具的编号是KP7-003。”
他放下杯子。看着空杯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其他四十六个人，或多或少都修过东西。联邦送来的机甲残骸、武器系统、渊晶舱——拆开，研究，写报告。他们是被安置的，但不是被白养的。联邦把他们放在KP-7，是因为这颗星球上堆着整个第一次接触战争留下来的废铁。联邦需要有人把这些废铁里的技术吃透。四十七个老兵，四十七套工具，一百九十九年。”
他抬起眼睛，看着陈渡。浑浊的瞳孔里，有一点极微弱的光。
“但**从来不修。他只是在捡。把废铁捡回来，分类，码好。捡了一百九十九年。”
“联邦问过他为什么不修？”
“问过。”老赵说。“他说，修好了又怎样。再拿去**？”
里屋安静下来。院子里传来赵不朽敲铁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他为什么回来？”陈渡问。“747年。他为什么回联邦受审？”
老赵没有回答。
他伸手去拿酒瓶。手指碰到瓶身，停住了。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走了。
“有些事。不该由我告诉你。”
“谁该告诉我？”
“他自己。”
“他死了。”
老赵沉默。
“那就等你能查到的那一天。”他看着陈渡。眼睛在酒精的浑浊底下，有一种陈渡从来没见过的清醒。“KP-7上没有答案。联邦档案库里有。但你现在进不去。”
“你想知道答案，就得离开这里。”
院子里，敲铁的声音停了。
赵不朽出现在门口。他的胖脸上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我也去。”
老赵转头看他。
“你去哪儿？”
“陈渡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赵不朽说。“他欠我的修理费还没结。”
老赵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倒了。不是喝掉，是倒在地上。
“行。”
他把空杯子扣在桌上。
“你们俩。一起滚。”
六
那天晚上，陈渡没走。
他在修理铺的院子里坐到半夜。赵不朽在屋里打呼噜，胖肚子一起一伏。老赵在里屋，醉得不省人事。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和那盏**的灯泡，和堆满院子的机甲零件。
赵不朽走到他旁边，一**坐下。行军床发出惨叫。
“没睡？”
“睡不着。”
赵不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跟我来。”
他把陈渡带到院子最深处。那里有一堆蒙着防水布的废铁，靠在围墙上。赵不朽把防水布掀开。
底下是一台模拟驾驶舱。
用废件拼的。座椅是从运输舰上拆的减震椅，操纵杆是机甲传动轴改的，踏板是民用搬运机的刹车片。没有渊晶核心，没有神经链接，只有最基础的液压传动。焊点粗糙，走线凌乱，但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像一头用铁渣街的废铁拼出来的、活着的野兽。
“我拼了三年。”赵不朽说。“每天晚上收工以后，拼一点。”
陈渡看着那台模拟舱。
“老赵知道吗？”
“不知道。”赵不朽拍了拍座椅上的灰。“他从来不进院子最里面。他说里面堆的都是没用的废铁。”
他转头看着陈渡。**的灯光把他胖脸上的机油痕迹照成暗金色。
“坐进去试试。”
陈渡爬进去。座椅的减震弹簧发出一声**，然后托住了他的身体。他的膝盖顶到操控台——空间是按赵不朽的体型设计的，对陈渡来说太挤了。但操纵杆握在手心的感觉，是对的。
粗糙的焊点硌着他的虎口。液压传动的细微震颤沿着手臂传上来。没有渊晶核心的共鸣，没有神经链接的反馈。但它是真的。
他握住操纵杆，闭了一下眼睛。
“我坐进去的那一刻，”赵不朽靠在模拟舱旁边，声音很低，“觉得自己在飞。”
陈渡睁开眼睛。锈天在头顶，橘**的废热缓慢翻滚。模拟舱不会飞。它连动都动不了。但坐在里面的感觉——像是随时可以飞。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离开的？”陈渡问。
赵不朽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一个外露的焊点。
“我妈死的那年。”
他的声音很轻。
“她病了三年。联邦医院不给***看病，除非自费。老赵把修理铺的积蓄全花光了，换了三个月。三个月后，她死了。老赵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坐了一夜。没哭。就是坐着。”
“第二天早上，他开始教我修机甲。”
赵不朽的手指停在焊点上。
“他说，手是修机甲的，不是握操纵杆的。我这辈子不准开。”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但我想开。”
他转过头，看着陈渡。胖脸上有一种陈渡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嬉皮笑脸，不是油嘴滑舌。
是认真。
“陈渡。不管你去哪儿，我跟着。不是因为你欠我修理费。”
他顿了顿。
“是因为铁渣街的狗，应该一起走。”
陈渡看着他。
铁渣街的狗。这是KP-7上骂人的话。***的种，像狗一样在废铁堆里刨食。联邦的人这么说，星盟的人这么说，连铁渣街的人自己也这么说。
但狗是成群走的。
他伸出手。赵不朽握住了。赵不朽的手掌厚实，沾着洗不掉的机油。陈渡的手骨节粗大，一样洗不掉。
“一起走。”陈渡说。
赵不朽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是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笑。
“行了。下来吧。明天还要干活。”
陈渡爬出模拟舱。赵不朽把防水布拉回去，仔细掖好四个角。
两个人走回前院。锈天的废热在头顶缓慢翻滚，把整条铁渣街染成橘红色。远处，废品回收机的声音终于停了。老周家媳妇也骂累了。铁渣街彻底安静下来。
“赵不朽。”
“嗯？”
“**做的压缩饼干。还有吗？”
赵不朽的脚步停了一下。
“还有半盒。”他说。“老赵锁在柜子里。我偷不出来。”
“偷不出来你之前那些哪来的？”
“那是**以前没锁的时候我囤的。”
陈渡看了他一眼。
赵不朽干咳一声。
“行。我想办法。”
七
深夜。
陈渡走回集装箱。铁渣街的路面在夜里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他的影子被身后的路灯光拉得很长，走在前面，像一个比他更高、更瘦的人在替他探路。
他脑子里装着今天听到的所有话。
何老头说：**刚到KP-7那几年，滴酒不沾。
刘婶说：他从来不说话。坐在最角落那张桌子，背对所有人。
孙瘸子说：他救过我的命。联邦王牌，星海铁十字获得者，在捡废铁。他不是酒鬼，他只是回不去了。
老赵说：他从来不修。只是在捡。捡了一百九十九年。联邦问他为什么不修，他说，修好了又怎样，再拿去**？
四十七个老兵。四十七套工具。编号KP7-003。
一百九十九年的沉默。
和一个刻了两遍的“爸爸”。
走到集装箱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铁渣街的人。穿着联邦行政人员的标准制服，深蓝色，左胸口印着KP-7行政中心的徽章。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是被KP-7的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半张脸亮着，半张脸隐在暗处，像是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陈渡？”
“是。”
“KP-7行政中心档案管理处。我姓周。”他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你今天上午提交的公**案查询申请。关于陈望山的。”
陈渡接过来。打开。
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查询结果：权限不足。陈望山档案标记为S级保密。
陈渡握着那张纸。纸张很薄，透过纸背能看见自己的手指。今天他已经从四个人的嘴里听到了父亲的碎片。何老头的沉默。刘婶的角落。孙瘸子的战场。老赵的眼泪。每一片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死在雨里的人，不是一个酒鬼。
但现在，联邦档案库告诉他：你不能知道。
“我在这颗星球上干了三十年档案管理。”老周说。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S级保密的档案，我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二十年前，有人从核心星系来调阅陈望山的档案。一次是你。”
“二十年前是谁？”
“不知道。调阅记录也被保密了。”
老周看着他。路灯的光在老周脸上切开一道明暗交界线，他的眼睛在暗处，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但签字的时候，我在旁边。”
“她签的是——唐月如。”
陈渡的手指收紧。纸张的边缘割进他的掌心。
唐月如。联邦唐氏。三大家族之一。
二十年前，一个姓唐的女人调阅过他父亲的档案。二十年后，一个姓周的***把这件事告诉他。
为什么？
老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那套工具的编号是KP7-003。另外四十六套，后来陆续被联邦回收了。只有003那套，一直没收回。”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
铸剑台。联邦机甲学院。档案库。S级保密档案。
“你需要S级权限。”老周说。“但铸剑台的门，比KP-7行政中心好进。”
老周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刚到KP-7那年，是我经手他的安置文件。”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档案上有一行备注。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写字的**概很用力，笔画都嵌进了纸里。”
“写的是——此人非叛徒。真相涉及联邦最高机密。永久封存。”
脚步声渐渐远了。
陈渡站在门口，握着那张纸条。夜风从废品滩方向吹过来，带着锈铁的腥气。纸条在他手里微微抖动。
此人非叛徒。
他在何老头嘴里是“滴酒不沾”的人。在刘婶嘴里是“从来不说话”的人。在孙瘸子嘴里是“救了你的命”的人。在老赵嘴里是“修好了又怎样，再拿去**”的人。
在联邦档案的备注里，是“非叛徒”。
他推开门，走进集装箱。
桌上，老酒鬼那张揉皱的纸还在。
阿渡。爸爸对不起你。
他把纸翻过来。
747年3月。我回来了。不是认罪。是因为你在KP-7。你才两岁。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至于我有没有罪——那些平民活下来了。如果这是罪，我认。
陈渡把纸放下。从口袋里掏出勋章，放在纸的旁边。然后掏出纸条，放在勋章旁边。
三样东西。一字排开。
勋章是老酒鬼留给他的。纸上老酒鬼留给他的。纸条是一个守了三十年档案的***塞给他的。
勋章说：给儿子。
纸说：我回来了。
纸条说：此人非叛徒。
他坐了很久。
锈天的废热从门缝里漏进来，把桌面染成橘红。三样东西的影子在桌面上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勋章。遗书。地址。
三把钥匙。指向同一扇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锈天在头顶沉默地压着。铁渣街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口枯井。远处，废品滩上的废铁在星光下泛着暗红色的锈光。
“爸。”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KP-7上没有答案。那我就去有答案的地方。”
“你等我。”
（第一章 完）
747年3月。我回来了。不是认罪。是因为你在KP-7。你才两岁。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至于我有没有罪——那些平民活下来了。如果这是罪，我认。
他把纸折好，放回箱子里。然后穿上外套，推开门。
铁渣街醒了。
废品回收机的轰鸣从东区传来，像一头永远不休息的野兽在清嗓子。商贩推着板车往集市方向走，车轮在锈红色的尘土里碾出两道深沟。老周家媳妇站在自家集装箱门口骂孩子，声音尖利，穿过整条街，内容从“你又把营养膏喂野狗”到“你跟你爹一个德行”再到“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铁渣街的早晨，每天都从老周家媳妇的骂声开始。哪天她不骂了，整条街的人都会觉得少了什么。
陈渡往西走。
铁渣街的形状像一条被踩扁的蜈蚣，主街是身体，两侧伸出无数条细窄的巷子是腿。陈渡的集装箱在最东边的尾巴上。老赵修理铺在中间偏西。废品堆在最西边的头。从东走到西，脚程快的人二十分钟。陈渡走了四十分钟。因为他今天不赶时间。
他在找人。
二
第一个是何老头。
何老头的废品回收站占着铁渣街西端最大的一个院子。院子里的废铁码得比老赵修理铺还高，但和老赵的码法不同。老赵按型号分，传动轴归传动轴，关节组件归关节组件，码得像图书馆。何老头不。何老头把所有的废铁堆成一座山，什么时候需要什么零件，就让来卖废品的人自己爬上去找。找到了，按重量算钱。找不到，算你倒霉。
铁渣街的人都说何老头的废品山里有宝贝。联邦军退役机甲的核心零件、星盟时期的生物机械残片、甚至有人说见过一枚完整的渊晶原矿。但没有人真的爬上去翻过。因为何老头的废品山，每年都会塌一次。去年塌的时候埋了一个捡废品的外乡人，挖出来的时候人还活着，但从此再也不来铁渣街了。
陈渡走进院子的时候，何老头正坐在废品山脚下的一把破椅子上。椅子是从联邦运输舰上拆下来的减震座椅，包覆的合成革已经碎光了，露出里面的弹簧和海绵。何老头坐在上面，整个人陷进去，像一颗缩水的干果。
“何伯。”
何老头抬起眼皮。他的眼皮皱得像KP-7的荒原，一层叠一层，抬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底下浑浊的眼珠。
“陈渡。”他的声音像砂纸磨铁。“来卖废品？”
“不是。来问点事。”
陈渡从口袋里掏出勋章。
他没有递过去。只是握在手里，让何老头看见。
何老头的眼皮又垂下去了。他盯着陈渡的拳头，盯了很久。废品回收机的轰鸣从院子外面传进来，填满了沉默。
“没见过。”
他抬起眼皮，看着陈渡。
“走吧。”
陈渡没动。“你认识我爸。”
“铁渣街谁不认识老酒鬼。”何老头的声音忽然变硬了。“酗酒。打儿子。死在雨里。你还要问什么？”
“他不是一直酗酒。”
何老头沉默了。
弹簧座椅在他身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动了动身体，像是想站起来，但最终没有。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KP-7上没人种**，联邦配给的合成烟，抽起来像烧轮胎。他叼在嘴里，没点。
“**。”他把烟卷从左边嘴角移到右边嘴角。“刚到KP-7那几年，滴酒不沾。”
陈渡的拳头收紧了一点。勋章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
“后来呢？”
“后来开始喝了。”何老头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塞回去。“越喝越多。喝到后来，清醒的时候比醉的时候少。”
“为什么？”
何老头没回答。
他从减震座椅里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很久没上油的机甲关节。他走到废品山脚下，弯腰捡起一根传动轴，掂了掂，又放下。
“你去问别人吧。”
他没有回头。
“我老了。记不清了。”
陈渡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勋章收回口袋，转身走出院子。
身后，何老头的声音忽然追上来。
“你那枚东西——”
陈渡停下来。
何老头站在废品山脚下，逆着锈天的光，整个人变成一团灰黑色的影子。
“别让太多人看见。”
三
第二个是刘婶。
刘婶的合成蛋白摊子在铁渣街集市的最东边。一张铁皮桌，三口锅，一锅合成蛋白，一锅锈草，一锅看不出原料的糊状物。铁渣街的人都知道，刘婶的糊状物是用当天卖剩的蛋白和锈草搅在一起煮的，上午是菜，下午是汤，晚上是糊。一盘菜卖三个价，是铁渣街最精明的生意。
陈渡坐到摊子前面的时候，刘婶正用一把长柄铁勺搅那锅糊状物。铁勺碰锅底，发出有节奏的刮擦声。她看见陈渡，手里的勺子没停。
“阿渡。吃饭？”
“不饿。”陈渡说。“想问点事。”
“问**。”
陈渡没说话。
刘婶把铁勺从锅里抽出来，在锅沿上磕了两下。糊状物从勺子上缓慢地淌下去，拉出一道粘稠的弧线。
“**不爱说话。”她把勺子搁在灶台上。“来我这儿吃饭，从来不说话。坐下，放下钱，吃完，走。十几年，没跟我多说过一个字。”
“他一个人来？”
刘婶的手顿了一下。
“有时候老赵陪着。”
她拿起抹布擦灶台。铁皮桌面已经擦得露出金属本色，她还是来回擦。
“有一回。”她说。“老赵喝多了，**扶着他从我摊子前面过。老赵嘴里一直念叨——‘陈望山，你那台机甲，我没修好。对不起。’**什么都没说。把他背回去了。”
抹布停在桌面上。
“第二天老赵酒醒了，来我这儿吃饭。我问他，你那话什么意思。老赵看了我一眼——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没说过。’”
刘婶把抹布扔进水桶。
“从那天起，老赵再也没在我摊子上喝过酒。”
锈天的光落在铁皮桌面上，把金属本色照成橘黄。远处的废品回收机还在轰鸣。集市上有人讨价还价，声音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又退下去。
陈渡站起来。
“刘婶。我爸来吃饭，每次都坐哪个位置？”
刘婶用下巴指了指。
最角落的那张桌子。背对着所有人。面前是铁皮墙。
他坐在那里，不需要看任何人。任何人也不会看到他的脸。
四
第三个是孙瘸子。
孙瘸子住在东区边缘，铁渣街和废品滩交界的地方。他的住处不是集装箱，是一台废弃的联邦运输舰逃生舱。舱体斜插在锈红色的泥土里，像一枚钉歪了的钉子。孙瘸子在里面住了二十年。
铁渣街的人都说孙瘸子有病。他每天早上把逃生舱的舱门打开，对着锈天敬一个联邦军礼，然后一整天坐在舱门口，看废品滩上的废铁。不说话。不招呼人。偶尔有人路过，他就盯着人家看，看到人家走远为止。
陈渡走到逃生舱前面的时候，孙瘸子正坐在舱门口。他的一条腿从膝盖以下没了，裤管空荡荡地扎起来。旁边的地上放着一根**的金属拐杖，是用机甲传动轴改的，焊点粗糙，但结实。
“孙伯。”
孙瘸子抬起头。他的脸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度的铁，皱纹不是长出来的，是砸出来的。但他看人的眼神不躲。
“陈望山的儿子。”他说。
不是问句。
陈渡把勋章拿出来。这次他没有握在拳头里。他摊开手掌，让勋章躺在掌心。锈天的光照在铁十字上，四颗渊晶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孙瘸子看着勋章。
他没有伸手接。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看向废品滩。废品滩上，锈红色的尘土一直铺到天际线。半埋在地里的废铁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短短的影子，像一片钢铁的墓园。
“这玩意儿。”孙瘸子开口了。声音沙哑，但稳。“我见过。”
陈渡等他继续。
“不是在KP-7。”孙瘸子说。“是在战场上。第一次接触战争。天炉星域。”
他把裤管撩起来。断腿的截面露出来，皮肤皱缩成一个不规则的球面，上面布满了旧伤疤。
“天炉星域会战。联邦历744年。”孙瘸子的手指在断腿截面上敲了敲。“星盟的‘骨’级机甲，一台。冲进我们的补给线。我当时是运输舰的护卫机兵。*级锐骑。挡不住。”
他放下裤管。
“那台‘骨’已经干掉了四台锐骑。我排在第五个。它的等离子刃切开我的左腿传动轴的时候，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然后那台‘骨’停了。”
孙瘸子看着废品滩。
“不是故障。是被拦住的。一台捍卫者-Ⅲ从侧翼冲进来，用近战格斗术把那台‘骨’从我的机甲旁边撞开。捍卫者-Ⅲ，D级民兵机。打‘骨’级。那台捍卫者的驾驶员把它开得像一台神裁。”
他转过头，看着陈渡掌心里的勋章。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叫陈望山。天炉星域会战，单人击毁七台‘骨’级。联邦给他授了星海铁十字。”
他停了一下。
“他救了我的命。”
锈天在他们头顶缓慢翻滚。废品回收机的轰鸣从远处传来，像地平线上的闷雷。
“战后。”孙瘸子说。“我退役了。分配到KP-7。有一天在东区废品滩看见他。他在捡废铁。我以为我认错了。联邦王牌，星海铁十字获得者，在捡废铁。”
“我去叫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走了。”
孙瘸子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关节发白。
“他记得我。但他不想让我叫他。”
“为什么？”
孙瘸子没有回答。他从舱门边拿起一个铁罐，喝了一口水。水从他的嘴角漏出来，沿着下颌的皱纹流进领口。
“你去问老赵。”他把铁罐放下。“有些事，我答应过不说。”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独腿站得很稳，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陈渡。”
陈渡看着他。
“**不是酒鬼。”孙瘸子说。“他只是——回不去了。”
五
傍晚。
陈渡走进老赵修理铺的时候，赵不朽正蹲在院子里拆一台民用搬运机的传动轴。传动轴比他的手臂还粗，他两只手抱着，像抱一条不肯听话的猪。机油的黑色从他的手指缝一直蔓延到胳膊肘，脸上也有两道，像是无意识抹上去的。
“来了？”赵不朽头也不抬。“帮我扶着。”
陈渡蹲下来，双手扶住传动轴的两端。赵不朽拧开最后一个螺栓，传动轴咔嗒一声松脱，机油从接口处涌出来，溅了两人一身。
“操。”赵不朽骂了一声，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比脸还脏，擦完脸上多了一道黑的。“这台破搬运机，老赵收了三倍修理费。人家肯给。因为整条铁渣街就他能修。”
他把传动轴拖到一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
“你今天去哪儿了？”
“找人。”
“问出来了？”
陈渡没回答。
赵不朽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昨天的，边角已经磕碎了——掰了一半递给陈渡。陈渡接过来。两个人靠着搬运机的残骸坐下，嚼饼干，看锈天慢慢变暗。
“我爸在里面。”赵不朽说。“喝了一下午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
赵不朽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每年这几天都喝。”
陈渡站起来。
里屋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浓得像能点燃。老赵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瓶劣质合成酒精，已经喝了大半。他的眼睛半闭着，浑浊的瞳孔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
陈渡在他对面坐下。把勋章放在桌上。
老赵的眼皮动了动。他没有看勋章。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手在抖。酒液从杯沿洒出来，滴在桌面上，他也不擦。喝掉。放下杯子。又倒了一杯。
“**。”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联邦历747年被安置到KP-7。”
陈渡没有说话。
“第一次接触战争结束的第二年。联邦在KP-7就地安置了四十七名退役**。全部是第一次接触战争的老兵。四十七个人。每个人配给了一套机甲维修工具。标准型。和机甲学院机修专业学生用的一模一样。”
他端起第二杯酒。
“像是联邦觉得他们还能修什么。”
一饮而尽。
“**那套工具的编号是KP7-003。”
他放下杯子。看着空杯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其他四十六个人，或多或少都修过东西。联邦送来的机甲残骸、武器系统、渊晶舱——拆开，研究，写报告。他们是被安置的，但不是被白养的。联邦把他们放在KP-7，是因为这颗星球上堆着整个第一次接触战争留下来的废铁。联邦需要有人把这些废铁里的技术吃透。四十七个老兵，四十七套工具，一百九十九年。”
他抬起眼睛，看着陈渡。浑浊的瞳孔里，有一点极微弱的光。
“但**从来不修。他只是在捡。把废铁捡回来，分类，码好。捡了一百九十九年。”
“联邦问过他为什么不修？”
“问过。”老赵说。“他说，修好了又怎样。再拿去**？”
里屋安静下来。院子里传来赵不朽敲铁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他为什么回来？”陈渡问。“747年。他为什么回联邦受审？”
老赵没有回答。
他伸手去拿酒瓶。手指碰到瓶身，停住了。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走了。
“有些事。不该由我告诉你。”
“谁该告诉我？”
“他自己。”
“他死了。”
老赵沉默。
“那就等你能查到的那一天。”他看着陈渡。眼睛在酒精的浑浊底下，有一种陈渡从来没见过的清醒。“KP-7上没有答案。联邦档案库里有。但你现在进不去。”
“你想知道答案，就得离开这里。”
院子里，敲铁的声音停了。
赵不朽出现在门口。他的胖脸上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我也去。”
老赵转头看他。
“你去哪儿？”
“陈渡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赵不朽说。“他欠我的修理费还没结。”
老赵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倒了。不是喝掉，是倒在地上。
“行。”
他把空杯子扣在桌上。
“你们俩。一起滚。”
六
那天晚上，陈渡没走。
他在修理铺的院子里坐到半夜。赵不朽在屋里打呼噜，胖肚子一起一伏。老赵在里屋，醉得不省人事。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和那盏**的灯泡，和堆满院子的机甲零件。
赵不朽走到他旁边，一**坐下。行军床发出惨叫。
“没睡？”
“睡不着。”
赵不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跟我来。”
他把陈渡带到院子最深处。那里有一堆蒙着防水布的废铁，靠在围墙上。赵不朽把防水布掀开。
底下是一台模拟驾驶舱。
用废件拼的。座椅是从运输舰上拆的减震椅，操纵杆是机甲传动轴改的，踏板是民用搬运机的刹车片。没有渊晶核心，没有神经链接，只有最基础的液压传动。焊点粗糙，走线凌乱，但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像一头用铁渣街的废铁拼出来的、活着的野兽。
“我拼了三年。”赵不朽说。“每天晚上收工以后，拼一点。”
陈渡看着那台模拟舱。
“老赵知道吗？”
“不知道。”赵不朽拍了拍座椅上的灰。“他从来不进院子最里面。他说里面堆的都是没用的废铁。”
他转头看着陈渡。**的灯光把他胖脸上的机油痕迹照成暗金色。
“坐进去试试。”
陈渡爬进去。座椅的减震弹簧发出一声**，然后托住了他的身体。他的膝盖顶到操控台——空间是按赵不朽的体型设计的，对陈渡来说太挤了。但操纵杆握在手心的感觉，是对的。
粗糙的焊点硌着他的虎口。液压传动的细微震颤沿着手臂传上来。没有渊晶核心的共鸣，没有神经链接的反馈。但它是真的。
他握住操纵杆，闭了一下眼睛。
“我坐进去的那一刻，”赵不朽靠在模拟舱旁边，声音很低，“觉得自己在飞。”
陈渡睁开眼睛。锈天在头顶，橘**的废热缓慢翻滚。模拟舱不会飞。它连动都动不了。但坐在里面的感觉——像是随时可以飞。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离开的？”陈渡问。
赵不朽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一个外露的焊点。
“我妈死的那年。”
他的声音很轻。
“她病了三年。联邦医院不给***看病，除非自费。老赵把修理铺的积蓄全花光了，换了三个月。三个月后，她死了。老赵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坐了一夜。没哭。就是坐着。”
“第二天早上，他开始教我修机甲。”
赵不朽的手指停在焊点上。
“他说，手是修机甲的，不是握操纵杆的。我这辈子不准开。”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但我想开。”
他转过头，看着陈渡。胖脸上有一种陈渡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嬉皮笑脸，不是油嘴滑舌。
是认真。
“陈渡。不管你去哪儿，我跟着。不是因为你欠我修理费。”
他顿了顿。
“是因为铁渣街的狗，应该一起走。”
陈渡看着他。
铁渣街的狗。这是KP-7上骂人的话。***的种，像狗一样在废铁堆里刨食。联邦的人这么说，星盟的人这么说，连铁渣街的人自己也这么说。
但狗是成群走的。
他伸出手。赵不朽握住了。赵不朽的手掌厚实，沾着洗不掉的机油。陈渡的手骨节粗大，一样洗不掉。
“一起走。”陈渡说。
赵不朽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是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笑。
“行了。下来吧。明天还要干活。”
陈渡爬出模拟舱。赵不朽把防水布拉回去，仔细掖好四个角。
两个人走回前院。锈天的废热在头顶缓慢翻滚，把整条铁渣街染成橘红色。远处，废品回收机的声音终于停了。老周家媳妇也骂累了。铁渣街彻底安静下来。
“赵不朽。”
“嗯？”
“**做的压缩饼干。还有吗？”
赵不朽的脚步停了一下。
“还有半盒。”他说。“老赵锁在柜子里。我偷不出来。”
“偷不出来你之前那些哪来的？”
“那是**以前没锁的时候我囤的。”
陈渡看了他一眼。
赵不朽干咳一声。
“行。我想办法。”
七
深夜。
陈渡走回集装箱。铁渣街的路面在夜里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他的影子被身后的路灯光拉得很长，走在前面，像一个比他更高、更瘦的人在替他探路。
他脑子里装着今天听到的所有话。
何老头说：**刚到KP-7那几年，滴酒不沾。
刘婶说：他从来不说话。坐在最角落那张桌子，背对所有人。
孙瘸子说：他救过我的命。联邦王牌，星海铁十字获得者，在捡废铁。他不是酒鬼，他只是回不去了。
老赵说：他从来不修。只是在捡。捡了一百九十九年。联邦问他为什么不修，他说，修好了又怎样，再拿去**？
四十七个老兵。四十七套工具。编号KP7-003。
一百九十九年的沉默。
和一个刻了两遍的“爸爸”。
走到集装箱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铁渣街的人。穿着联邦行政人员的标准制服，深蓝色，左胸口印着KP-7行政中心的徽章。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是被KP-7的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半张脸亮着，半张脸隐在暗处，像是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陈渡？”
“是。”
“KP-7行政中心档案管理处。我姓周。”他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你今天上午提交的公**案查询申请。关于陈望山的。”
陈渡接过来。打开。
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查询结果：权限不足。陈望山档案标记为S级保密。
陈渡握着那张纸。纸张很薄，透过纸背能看见自己的手指。今天他已经从四个人的嘴里听到了父亲的碎片。何老头的沉默。刘婶的角落。孙瘸子的战场。老赵的眼泪。每一片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死在雨里的人，不是一个酒鬼。
但现在，联邦档案库告诉他：你不能知道。
“我在这颗星球上干了三十年档案管理。”老周说。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S级保密的档案，我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二十年前，有人从核心星系来调阅陈望山的档案。一次是你。”
“二十年前是谁？”
“不知道。调阅记录也被保密了。”
老周看着他。路灯的光在老周脸上切开一道明暗交界线，他的眼睛在暗处，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但签字的时候，我在旁边。”
“她签的是——唐月如。”
陈渡的手指收紧。纸张的边缘割进他的掌心。
唐月如。联邦唐氏。三大家族之一。
二十年前，一个姓唐的女人调阅过他父亲的档案。二十年后，一个姓周的***把这件事告诉他。
为什么？
老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那套工具的编号是KP7-003。另外四十六套，后来陆续被联邦回收了。只有003那套，一直没收回。”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
铸剑台。联邦机甲学院。档案库。S级保密档案。
“你需要S级权限。”老周说。“但铸剑台的门，比KP-7行政中心好进。”
老周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刚到KP-7那年，是我经手他的安置文件。”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档案上有一行备注。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写字的**概很用力，笔画都嵌进了纸里。”
“写的是——此人非叛徒。真相涉及联邦最高机密。永久封存。”
脚步声渐渐远了。
陈渡站在门口，握着那张纸条。夜风从废品滩方向吹过来，带着锈铁的腥气。纸条在他手里微微抖动。
此人非叛徒。
他在何老头嘴里是“滴酒不沾”的人。在刘婶嘴里是“从来不说话”的人。在孙瘸子嘴里是“救了你的命”的人。在老赵嘴里是“修好了又怎样，再拿去**”的人。
在联邦档案的备注里，是“非叛徒”。
他推开门，走进集装箱。
桌上，老酒鬼那张揉皱的纸还在。
阿渡。爸爸对不起你。
他把纸翻过来。
747年3月。我回来了。不是认罪。是因为你在KP-7。你才两岁。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至于我有没有罪——那些平民活下来了。如果这是罪，我认。
陈渡把纸放下。从口袋里掏出勋章，放在纸的旁边。然后掏出纸条，放在勋章旁边。
三样东西。一字排开。
勋章是老酒鬼留给他的。纸上老酒鬼留给他的。纸条是一个守了三十年档案的***塞给他的。
勋章说：给儿子。
纸说：我回来了。
纸条说：此人非叛徒。
他坐了很久。
锈天的废热从门缝里漏进来，把桌面染成橘红。三样东西的影子在桌面上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勋章。遗书。地址。
三把钥匙。指向同一扇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锈天在头顶沉默地压着。铁渣街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口枯井。远处，废品滩上的废铁在星光下泛着暗红色的锈光。
“爸。”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KP-7上没有答案。那我就去有答案的地方。”
“你等我。”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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