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赴宴------------------------------------------，陈知命准时出现在巷口。。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她身上的黑衫染成一片深灰。她看见陈知命，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转身就走。陈知命跟上去，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半个今早省下的馒头搁在修鞋老头的摊子边上。老头没抬头，梆梆梆的敲打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穿过城中主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东与城西是两个世界——城西的巷子到了晚上就黑灯瞎火，只有零星几盏油灯从破窗户里漏出来；城东却是满街灯笼，酒楼茶馆人声鼎沸，穿着绸缎的富商搂着歌伎从街边歪歪扭扭地走过。陈知命不自觉地往萧渡身后缩了缩。他这一身浆洗发白的外衫在城西还算正常，搁在这儿就像叫花子混进了戏台子。，但步子放慢了半拍。陈知命终于不用小跑了。，门口两只镇宅的石狮子张牙舞爪，嘴里各**一颗石球。大门紧闭，门缝里漏出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今晚张从俭在后院设宴。萧渡没往正门走，拐进府邸西侧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走到巷子中部停下来，抬手在一扇极小的角门上叩了两下。。一只眼睛在门缝后面闪了一下，然后门被拉开一条仅容侧身通过的窄缝。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府邸家丁的粗布衣裳，但眼神不对——家丁的眼睛是低着的，他的眼睛是平的。“甲三七。”萧渡低声说，“自己人。”。这一眼很短，但陈知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轻蔑，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认命。一个在张府埋了多年的暗桩，见过不知道多少不留行的杀手从这扇角门进进出出，刀客、剑客、用毒的行家、轻功高到能在水面跑的怪物，今晚送进来的却是个穿着浆洗发白旧衫、手里连刀都没有的书生。。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塞进陈知命手里。“后院地形。宴席摆在流芳阁，护卫两班轮值，每班半个时辰。换岗间隙有半盏茶的功夫，流芳阁东侧回廊无人盯守。萧大人会在那边接应你。”，又补了一句：“记住，你不是来**的。你是来站着的。站在回廊拐角，端一壶酒，等。等到宴席散了，你就走。什么都不要碰，什么人都不值得多看一眼。”。后院的地形图画得极细，每一条回廊、每一道月亮门、每一处假山石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把纸叠好塞进袖子里，发现手指有点僵，不是冷——是他在不留行抄了两年卷宗，第一次把卷宗上的情报格式套在自己身上。暗桩名单、刺杀记录、线人情报，这些他抄了无数遍的东西，今天全成了他自己的任务。他是他自己的暗桩，他自己给自己传情报。。两个人没说话，但陈知命感觉到某种无声的信息在他们之间交换了一下。甲三七往旁边让开，低声补了一句：“今晚后院有个穿灰布衫的人。来历不明，不是府里的人。张大人对他很客气。客气得不像对客人——像对债主。”。陈知命看见了，但他还没来得及想这意味着什么，萧渡已经迈步往里走了。。
两人穿过一条窄长的甬道，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墙头插满了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甬道里阴暗潮湿，脚下的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腻的。陈知命跟在萧渡后面，脚步声被两侧高墙压得闷闷的，只能听得见他自己的呼吸。他尽量把步子放轻，但每次落脚都能感到脚后跟在鞋底上往下沉——左脚的鞋底已经磨穿了，大脚趾从破洞里探出来，贴在冰冷的石板上。
萧渡走了几步，停在一棵石榴树下。月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落了满身碎影。她从袖子里抽出一件折叠整齐的青色短衫，塞进他怀里。
“换上。你现在这身太扎眼了。”
陈知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外衫。他绕到假山后面，把旧衫脱下来叠好塞在石洞里，套上青衫。袖子有点长，下摆也不太合身，但至少站在仆人堆里不会被人一眼认出来。他把袖口卷了两道，把衣摆掖进腰带里，整了整领口，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像个普通的端酒仆人。
他正要往外走，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布鞋——左脚鞋底磨穿了，大脚趾露在外面。他犹豫了一下，把左脚往右脚后面藏了藏。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次。在卷宗室里他从来不用藏——没人看他的脚。但今晚他站在张府后院的回廊上，到处都是端着酒菜穿梭的丫鬟和仆人，他不能让人注意到他的**。
萧渡扫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两人穿过三道月亮门。第一道月亮门后面是个养着锦鲤的水池，水面倒映着廊下的灯笼，几条红色的影子在灯影里缓慢游动。第二道月亮门后面是一片小小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响，把远处亭子里的琵琶声切成了一片一片的碎音。第三道月亮门后面是一道太湖石堆的假山，假山上爬满了藤蔓，月光从石缝里漏过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子。
每次陈知命以为快到了，前面又出现一条新的回廊。张府的规制是按江南园林的格局建的，一步一景，九曲十八弯，显然是请了极高明的匠人精心设计过的——每一个转角都能看见不同的花木，每一段回廊都能听见不同角度的水声。但今晚陈知命没心思赏景。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地形，把甲三七给他的那张图纸跟眼前的实景一一对应：穿过竹林是往左拐还是往右拐，假山后面是厨房还是下人房，哪条回廊通往前院，哪条回廊拐进去是死路。他在不留行抄了两年卷宗，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事——在陌生的地方，多记一条路就多一条命。
萧渡忽然停下来。陈知命差点撞上她后背。她侧身让开半步，下巴往前方微微一抬。
流芳阁。
一座四面敞开的***，三面环水，一面接着九曲回廊。亭子里灯火通明，坐了不下二十个人。主位上一个穿绛紫锦袍的中年男人正在举杯——陈知命猜他就是张从俭——旁边两个斟酒的侍女，对面一排乐伎抱着琵琶低头拨弦。两侧客座上的**多穿官服，颜色从绯红到深蓝不等，看品级至少都是四品以上。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酒杯里的琼浆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只有末席坐了个穿灰布长衫的人，在一群绫罗绸缎里像一粒掉进锦缎堆的粗砂。那人面前的筷子从开席就没动过，酒杯也是满的。
张从俭正在跟旁边一个穿绯色官服的人说话。隔着水，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听不太清全句。
“……二殿下那边回话了没有？”
“……还在等。御史台那个老东西咬得紧，不好明着动。”
张从俭放下酒杯，拿帕子擦了擦手。动作很慢。亭子里的乐声忽然高了一个调，后面的话被琵琶弦吞了。
陈知命站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现在是一个端酒的仆人。没有人告诉他这个身份是他自己给自己派的——刚才有个丫鬟端着酒壶从厨房出来，在回廊拐角差点绊了一跤，他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酒盘。那丫鬟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是新来的？他说嗯。丫鬟说那正好，你帮我把这壶酒送过去，我肚子疼，说完就把酒盘往他手里一塞跑了。
所以他现在端着一壶酒，站在这儿。酒壶是温的，壶嘴上还冒着热气。他从壶嘴飘出的热气里闻到了一股陈年花雕的味道，不烈，但也够劲——这壶酒要是真端进去，不知道要塞进哪个大人嘴里。但他不会进去。甲三七说过，什么都不要碰，什么人都不值得多看一眼。他只是站在这里，等宴席散了就走。
萧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回廊另一头，混在几个端菜的丫鬟中间，低眉顺眼。她双手端着一盘不知道是什么菜的冷盘，脚步又轻又碎，跟旁边几个丫鬟的节奏完全一致。陈知命甚至分不清哪个是她——要不是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手指在他袖口上极轻地碰了一下，他根本认不出来。
亭子里的宴饮还在继续。张从俭又举起了杯，脸上挂着一种跟所有人都很熟络的笑。他敬了一名武将模样的官员，又给旁边一个穿蓝袍的文官亲自斟了酒，每一句话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该低声时低声，该大笑时大笑，该拍肩膀时拍肩膀。那个灰衣人始终没动，像一块石头沉在宴席的最深处。没有人给灰衣人敬酒，没有人跟他搭话，他坐在那里像一个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的影子。
陈知命端紧手里的酒壶。壶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有点烫。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把右脚换到左脚，左脚的大脚趾在破洞里蜷了一下，贴在回廊冰凉的石板上。他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了，脚有点麻。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站多久，也不知道今晚到底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萧渡刚才碰了一下他的袖子。那一下很轻，像是在说两个字——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