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墟清扫工------------------------------------------ 废墟清扫工，天光从灰**的云层里漏下来，照在第三区废墟上，像是给断壁残垣镀了一层锈。周烬把清扫科制服拉链拉到下巴，提着工具箱走出铁皮工棚。，有写字楼、商场、电影院，还有人。现在只剩下混凝土骨架和扭曲的钢筋，像被一只巨手捏碎了之后随意扔在地上。，目光平视，什么都不看。“小周，接着。”。周烬侧身抬手接住，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胡子拉碴，制服上全是灰，胸口编号牌写着“赵建国”。老赵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含糊不清地说：“今天东片。探测队说那边有个没清过的地下室，咱俩走一趟。”，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干巴巴的，嚼起来像在吃纸板。“又咱俩？不然呢？”老赵掏出打火机，风太大，打了三次才点着烟，“小林被陈科调去跟四组了，说让她学着独立干活。她才来多久。两个月。太早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人家小林可是主动申请的。说不能让师父一直带着。”
周烬没接话。他确实带过那个小姑娘几天。十九岁，话多，爱笑，干活的时候哼歌，在一堆废墟里蹦蹦跳跳，像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麻雀。
她管他叫“师父”，他不应，她就一直叫。
清理第三区东片的时候，她跟在他**后面问东问西。“师父这个砖下面是什么？师父你怎么一眼就能看出砾兽残骸死没死透？师父你为什么不说话？”
周烬没怎么理她。
不是讨厌她。是没必要。人和人之间走太近，没好处。
“走了。”老赵拍拍他肩膀，把烟头捻灭塞回口袋，“早点干完早点收工。晚上黑市有批罐头到，咱去看看。”
“不去。”
“***天天窝工棚里干什么？等着长蘑菇？”
周烬没答，提着工具箱跟上。
清扫科的工作很简单。撬开混凝土块，翻找金属残件、电子元件、没被污染的建筑材料。有用的装车，没用的扔一边。遇到砾兽残骸——那种还没完全降解的黑色组织——上报，等专门的人来收。
周烬干了三年，闭着眼都能分出一只铄兽的死活。
新鲜的有一股腐臭混着金属味，摸上去黏滑，说明还有残留活性，危险。放久了之后金属味盖过腐臭，最后变成干燥的铁锈味，这时候就彻底死了，可以扔。
他弯腰翻开一块断裂的预制板，下面压着一团黑褐色东西。蹲下闻了闻，铁锈味。随手扔进废物堆。
老赵在旁边哼哧哼哧撬一块大石板，嘴里念叨着：“探测队那帮孙子天天拿个仪器扫来扫去，说底下有空腔，有空腔就有好东西。我**又不是耗子，天天钻洞。”
“你挺像的。”
“滚。”
周烬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算是表情。这是他三年来最接近“笑”的幅度。
老赵是清扫科唯一能让他这样的。倒不是因为老赵对他多好——虽然老赵确实对他不错，每天多给他留一包饼干，冬天把自己的厚手套换给他——而是因为老赵不会走。
清扫科的人员流动很快。有人被砾兽杀了，有人受不了苦跑了，有人攀上关系调去战斗小队当后勤。三年，和周烬同一批进清扫科的十二个人，只剩他和老赵。
老赵不会走。他在清扫科干了十年，儿子被铄兽杀了，老婆跑了，他哪儿都不去。
“这是我的地儿。”他说过。那语气像是说“这是我的命”。
东片的地下室入口被一块坍塌的楼板盖得严严实实。周烬和老赵撬了两个小时，在边缘掏出一个半人宽的洞。
老赵趴下往里照了照：“我下去。”
“我去。”
“你下过几次地下室？我有经验。”
周烬没争。老赵确实有经验，而且固执。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笨拙地缩着身子往里钻。周烬看他双腿一点一点消失在洞里，手电筒的光在地下晃动。
风从废墟缝隙里吹过来，呜呜地响。
周一靠在断壁上，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灰**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传来几声闷响，应该是哪支星刃小队在清剿砾兽。星盾局的预警网能在砾兽落地前两小时锁定落点，但总有一些漏网之鱼坠到预警区外，需要后续清理。
这种事跟清扫科关系不大。他们负责的是“事后”——战斗结束了，星刃走了，他们进废墟把有用的东西刨出来。
“操！周烬！”
地下传来老赵变了调的喊声。周一猛地转身冲到洞口，手电光在地下疯狂晃动，老赵的半个身子从洞里挤出来，脸上全是血，左腿裤管被撕开一条大口子。
“活的——下面有活的——！”
周烬抓住他伸出的手往外拽。老赵连滚带爬从洞里出来，喘得像漏风箱，一把抓住周一胳膊：“不是普通种——**往上——裂颚——是**裂颚——！”
脚下的碎石猛地一震。
一股混着金属和腐臭的气息从洞里涌上来，腥甜、**、带着温度。
活的。
“跑——！”
周烬没等老赵喊完就架起他往外冲。身后地下室的入口轰然塌陷，混凝土板块被从下方整个掀翻。碎石飞溅，一块拳头大的碎块擦过周一耳侧，带出一串血珠。
他没回头。回头就会慢，慢了就会死。
冲到二十米外一堵断墙后面，周烬把老赵推到墙根下，自己转身。
裂颚从塌陷处爬了出来。
四米多长，外形像蝎子与蜈蚣的混合体，暗灰色甲壳，甲壳缝隙渗出荧绿色黏液。头部四散裂开，露出一圈密密麻麻的感知须。它在废墟上短暂停留，感知须在空气中颤动，然后猛地转向周一的方向。
它锁定他了。
周烬的手在工具箱里摸。撬棍，锤子，扳手。没有任何能对**砾兽造成伤害的东西。他脑子里闪过星盾局培训手册上的内容——**裂颚，擅长地下掘进，昼伏夜出，甲壳厚度可抵御轻型**直射。建议由装备外骨骼兵装的猎人小队处理。
他没有外骨骼，没有枪。他只有一个受伤的老赵，和二十米外的一个地下管廊检修口。
裂颚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四条腿刨动碎石，冲过来。
十五米。
十米。
周烬从断墙后冲了出去。往裂颚侧面跑，边跑边把工具箱里所有金属件砸过去。扳手砸在甲壳上弹开，撬棍擦着感知须飞过去，锤子正中裂颚眼部——它顿了一下，头部偏向一侧，速度稍减。
足够了。
老赵拖着伤腿，正在往检修口爬。他在十米外，八米，五米——然后被一块碎石绊倒，脸朝下摔在地上。
“老赵！”
周烬脑子嗡了一下。他想跑过去，但裂颚已经重新锁定了他，距离不到八米，速度比刚才更快。他来不及去老赵那边，只能往相反的方向跑，把裂颚引开。
八米。
五米。
裂颚的前肢离他的后背只剩三米。
老赵趴在地上，抬起头，满脸是血地看着周烬。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喊什么。
周一没听见。
因为天空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雷声。是某种穿透云层的尖啸，从极高处急速坠落，撕开空气，撕开云层，撕开一切。一道金色的光刺穿灰黄的天幕，拖着长长的尾焰，直直砸向这片废墟。
周烬抬起头。
金色陨石在他瞳孔里急剧放大。
然后砸中了他。
此刻周烬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为什么预警网没有检测到？
世界在那一瞬间变成金色。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钉入地下，穿透了他的胸膛，穿透了他的心脏。裂颚被冲击波掀飞出去，砸在二十米外的断墙上，甲壳碎裂，荧绿色体液飞溅。
老赵趴在地上，被气浪推出去好几米，撞在检修口的边缘，昏了过去。
周烬没有失去意识。
他觉得自己应该失去意识，应该死，应该被瞬间汽化。但没有。他清醒地感受到那枚陨石穿过他的身体，感受到它在心脏位置停了下来，感受到它——在呼吸。
和他自己。
心脏被贯穿了，但还在跳。不是他原来的心脏在跳，而是另一个东西，一颗微型的金色恒星，正镶嵌在他胸腔里，发出规律的、温热的、活着的脉动。
每一次脉动都带着一股金色的热流，顺着血管奔涌向四肢百骸。那股热流灼烧般的烫，但疼到极致之后变成了一种奇异的麻，然后变成暖。
周烬从碎石坑里坐了起来。
胸口的血还在流，但流速正在肉眼可见地减慢。他低头看了一眼——胸腔正中央有一个拳头大的贯穿伤口，伤口边缘包裹着一层金色薄膜，薄膜下有金色的光在微微跳动。
裂颚在二十米外挣扎，甲壳碎裂了小半，荧绿色体液淌了一地。它的感知须疯狂颤动，四条腿在地上刨动，但暂时站不起来。
周烬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还是朝裂颚走过去。工具箱没了，手里什么都没有。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截翘起的钢筋。
半米长，一头是断口，尖的。
裂颚感知到了危险。它疯狂嘶鸣，感知须全部张开，四条腿拼命刨地，终于翻过身来，朝他扑过来。
周烬没有躲。
他侧身，往左滑了半步，把钢筋换到反手，在裂颚从身边冲过的瞬间猛刺下去。钢筋从甲壳缝隙***，穿透软组织，钉入地下。
裂颚的冲势带动身体，伤口被钢筋撕开一条半米长的口子，荧绿色体液喷了周一满身满脸。它嘶鸣着、抽搐着，四散裂开的头部感知须一根一根垂落，最后彻底不动了。
周烬松开钢筋，踉跄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地上的裂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被金色薄膜包裹的贯穿伤。
然后他想起老赵。
他转身跑过去。老赵还趴在检修口旁边，脸上全是血，呼吸微弱但还有。周烬蹲下探了探脉搏——还在。
他松了口气。
这一口气松下去，全身的力气就都散了。他软倒在老赵身边，后背靠着废墟碎块，仰头看天。
云层重新合拢，金色消失了。灰**的天又压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车辆引擎声，应该是星盾局的巡逻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在赶来。
周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满手的血和荧绿色体液。他想起刚才那一刺——他想都没想，身体自己动了。速度和反应都不像他自己的。
心脏处那颗金色的东西还在跳。
平稳地，坚定地，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说——
我在。
周烬闭上眼睛。
他想，他终于被什么找上门了。他消沉了三年，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往心里去。他以为只要不靠近任何人、任何事，就不会再去经历这些
但现在，有东西钻进了他心脏里。
甩不掉，摘不出。
“周烬......”
他睁开眼。老赵醒了，半张脸糊着血，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着他。
“你没死？”
“没死。”
“裂颚呢？”
“死了。”
老赵沉默了两秒。他看了眼不远处裂颚的**，又看了眼周烬胸口的伤。金色薄膜正在变淡，慢慢收进皮肤下面，伤口边缘开始结痂。不是正常人类的愈合速度。甚至不是人类的愈合方式。
老赵瞳孔骤然收缩，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伸手，拍了拍周一的手背。那只手粗糙、全是老茧、沾着灰和血。
“活着就好，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你身上发生的事。”
周烬没说话。
他握住老赵的手，握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刹车声。脚步声近了。有人在喊——“这边！有伤员！操，**裂颚！报告指挥部，第三区东片发现一只死去的**砾兽，两名清扫科人员......”
周烬松开老赵的手，靠在废墟上。
他没力气了。
但他胸腔里那颗金色的东西还在跳。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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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说话。
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感知。像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审视他的存在。它不说话，但周烬在那一瞬间读懂了它的意图——
它要活下去。
而他也要活下去。
所以它选择了他。
或者，他被选中了。
无所谓。
反正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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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烬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一顶帐篷顶。
白炽灯刺眼，消毒水味刺鼻，医疗仪器的滴答声规律而单调。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发现全身缠满了绷带，胸口那个贯穿伤的位置被敷料盖着，下面隐隐发烫。
“别动。”
一个女声。周烬费力地转动脖子，看到床边站着一个人。
她大概二十出头，扎低马尾，穿着星盾局技术部的白大褂，胸前挂着研究员证件。灯光照着她半边脸，皮肤苍白，眼睛盯着手里的便携终端，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
“你昏迷了九天，”她说，“多处贯穿伤，内脏大面积破裂，左肺塌陷，心跳停止过两次。”
周烬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那是一双很冷静的眼睛。不温柔，不冷漠，只是冷静。像是已经把所有情绪都折叠好，放进了某个不会被打扰的角落。
“我叫沐灵。星盾局技术开发部。”
她合上终端。
“你被金色陨石贯穿了心脏。理论上，你应该已经死了。”
周烬沙哑地发出一个音节。
“但你体内检测到了与陨石同频的生物脉动。陨石已经完全融合，无法分离。你现在不是铄兽，也不是人类。”
她停顿了一下。
“你是我们从未见过的第三种东西。”
周烬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皮：“老赵......”
“赵建国没事。腿保住了。已经转到普通病房。”
周烬沉默。
沐灵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他缠满绷带的手边。
周烬看了一眼。
呼吸停了。
照片上是他的父母。周一山，林晚晴。穿着白色实验服，站在实验室里，对着镜头微笑。**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环形设备，设备上刻着他从未见过的符号。
那一年他十四岁。拍完这张照片的第二年，他们死了。官方结论：实验设备爆炸。连骨灰都没留下。
“你的父母不是死于意外，”沐灵说，“是**。”
周烬看着照片，没有动。
“我可以告诉你真凶是谁，”她说，“但在那之前——”
“你要先活下去。”
帐篷外面，远处传来几声闷响。战斗小队在清剿新降落的砾兽，外骨骼兵装的轰鸣声混着砾兽的嘶叫，在废墟城市的上空回荡。
周烬慢慢合上手指，把照片攥进手心。
他胸腔里那颗金色的心脏跳了一下。
又一下。
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