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潮，归零

灰潮下的老鼠------------------------------------------。，不是黑，是那种被灰紫色雾气滤过无数遍的铅灰色，像一块发霉的铁板压在头顶。陆沉已经习惯了。他出生那年灰潮就来了，十九年来没见过真正的太阳，只在穹顶博物馆的全息投影里看过那个叫“阳光”的东西——金**的，刺眼的，据说照在皮肤上会发烫。。，把这个字从脑海里甩掉。他现在要想的不是阳光，是怎么把兜里那三块低级异化结晶卖个好价钱。“瘸蛇”的黑市摊位在贫民窟第七区的地下二层，穿过三条弥漫着尿骚味的巷道，再翻过一堆废弃的通风管道。陆沉贴着墙壁走，脚步放得很轻，目光扫过每一个暗处。这是贫民窟生存的第一课：永远不要相信转角是安全的。，袖口露出劣质的皮**射器。瘾君子，不是冲他来的。陆沉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加快了两步，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电磁**——那把从死人身上扒来的旧货，电池只剩不到四成，但足够划开一个成年男人的喉咙。“小子。”，浑浊的眼睛盯着陆沉。，也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认错人了。你是不是那个……给瘸蛇跑腿的？”。贫民窟里问别人“给谁跑腿”等于问“你身上带了什么”，下一步就是**。他余光扫过巷子的宽度——两米，足够他侧身冲过去。对方的膝盖有旧伤，站起来的动作慢了半拍。“不是。”陆沉说完就动了。，而是突然加速朝前冲去，经过两人身边时肩膀猛地一沉，撞开那个伸手想拦他的家伙。那人踉跄着撞上墙壁，另一个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陆沉已经窜出了巷口，拐进更窄的夹缝中。，但没人追来。贫民窟的规矩：追不上的就不追，浪费力气。，调整呼吸。心跳从一百二降到了九十。他靠在锈迹斑斑的铁皮上，摸了摸兜里的结晶——还在，三块拇指大小的灰黑色石头，表面有微弱的光泽。这是他在**边缘蹲了整整两天才捡到的，差点被一只腐肉爬虫咬断腿。
三块低级结晶，在黑市能换一千二百信用点。够他吃一个月的合成蛋白棒，还能给**充次电。
他继续往深处走。
瘸蛇的摊位在负二层最里面，一个用钢板和防弹玻璃拼出来的小隔间。门口站着两个打手，都是肌肉虬结的大块头，其中一个脖子上纹着灰潮公司的雇佣兵编码——退役的，身上还有灵能抑制器的疤痕。陆沉从他们中间穿过时目不斜视，就像走过两根电线杆。
隔间里，瘸蛇正坐在一张破旧的转椅上啃一只真的苹果。那苹果的红色在灰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穹顶城里只有上层区才种得出真苹果，贫民窟的人一辈子没见过。瘸蛇能吃到，说明他的生意比表面上大得多。
“来了？”瘸蛇把苹果核随手一扔，油腻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货呢？”
陆沉把三块结晶放在桌上。瘸蛇拿起一块对着灯看了看，又用***了舔，露出满意的表情：“纯度不错，F级里算上品了。哪儿捡的？”
“锈铁荒野，东段。”
“东段？你小子胆儿够肥的，上个月那边才出了潮涌，死了三个探索者。”瘸蛇把结晶收进一个金属**里，“老规矩，四百一块，三块一千二。”
陆沉点头。他知道瘸蛇转手至少能卖两千，但这就是黑市的规矩——他有命捡，瘸蛇有路卖，谁也别嫌谁赚得多。
瘸蛇数了十二张蓝色信用点钞票推过来。陆沉接过，点都没点就揣进怀里。瘸蛇这种人，不会为几百块钱坏了名声，但会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果然，瘸蛇在他转身时叫住了他：“有个大客户，想收F级**深处的‘原始结晶’，出价一万一块。”
陆沉脚步一顿。
原始结晶是未经迷雾污染的纯净结晶，只产自**深处，通常被畸变体守着。F级**深处虽然危险，但比起更高级的**算是“新手村”了。问题是，他从来没去过**深处。他都是在边缘捡别人不要的边角料。
“为什么找我？”陆沉没有回头。
“因为你便宜。”瘸蛇笑了，“正式探索者接这种单要抽三成，你这种黑户给个跑腿费就行。而且你命硬，上个月东段潮涌你能活着回来，说明你有两下子。”
陆沉沉默了几秒。一万一块，他捡三块就是三万。够他换一把新**，买一套二手防护服，甚至能搬到贫民窟上层去住——那里至少没有瘾君子半夜踹门。
“哪个区域？”
“锈铁荒野，C-7坐标区。不算太深，边缘往里走三公里。”瘸蛇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去楼下买个面包。
陆沉转过身，盯着瘸蛇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狡诈，但有一丝认真。
“C-7？那是F级**最深的地方了，再往前就是E级区。你要我去送死？”
“所以价高啊。”瘸蛇摊手，“你不去也行，我找别人。但你要知道，整个贫民窟敢进**深处的黑户不超过五个，你是最年轻的那个。”
陆沉知道瘸蛇在激他。但三万信用点确实**。他养父陆平安的咳嗽越来越严重了，穹顶城的医院不会给贫民窟的人免费看病，私人诊所的价格能让他倾家荡产。他需要钱。
“什么时候？”
“三天后。到时候你来找我，我给你配一个***和一个信号弹。有危险就发信号，附近的探索者协会议会派人接应——当然，费用从你报酬里扣。”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隔间。
走出黑市时，天更黑了——穹顶城的照明系统会根据“外部时间”模拟昼夜，晚上的光线会调暗百分之六十。贫民窟没有公共照明，只有巷道两旁的住户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陆沉没有直接回家。他在贫民窟里绕了三圈，穿过五个街区，翻过两道围墙，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才走进那条熟悉的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堵锈迹斑斑的铁墙，墙上有一道只有他知道的裂缝——窄到只能侧身挤过去。
挤过去之后，是一个用废铁和塑料布搭成的棚屋。三平米，一张行军床，一个电磁炉，一把椅子。这就是他的家。
养父陆平安坐在床上，裹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咳嗽声像破风箱一样刺耳。他看到陆沉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咳嗽得更厉害了。
“吃药了吗？”陆沉从兜里掏出两片白色药片，这是他从黑市药店买的仿制药，能暂时缓解症状，但治不了根。
陆平安接过药片干吞了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今天……瘸蛇那边怎么样？”
“三块结晶，一千二。”
“不够。”陆平安摇头，“我这身体撑不了多久。你得给自己攒钱，别管我。”
“少废话。”陆沉从怀里抽出三张蓝色钞票，塞进床垫下面的铁盒里，“我接了瘸蛇一个活儿，三天后去**深处捡原始结晶，一块一万。”
陆平安猛地坐直了身子，脸色煞白：“你疯了？**深处你也敢去？那是探索者协会正式成员才敢碰的地方！”
“F级而已，又不是**。”陆沉避开养父的目光，转身去电磁炉上热合成蛋白糊。
“F级也是**！你连灵能都没有，拿什么防身？那把破**？”
“我有脑子。”陆沉搅动锅里的糊状物，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平安沉默了很久。棚屋里只有蛋白糊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你越来越像**了。”陆平安忽然说。
陆沉的手停了一下。
他的母亲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养父说他被抱回来的时候才三个月大，襁褓里只有一张纸条写着“陆沉”两个字。那个女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也是这样，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陆平安苦笑，“然后她就再也没回来。”
陆沉把蛋白糊倒进两个碗里，一碗递给养父，一碗自己端着。他没有接话。
吃完饭，陆沉躺在行军床上，手枕在脑后，盯着塑料布缝隙里露出的穹顶钢架。穹顶城的结构像无数层叠的蜂巢，贫民窟在最底层，上面是中层区、上层区，最顶层是穹顶核心——据说那里的空气是过滤过的，能看到模拟出来的蓝天白云。
他翻了个身，手指碰到了枕头下那个硬物——一个金属手环，通体银灰色，表面没有任何标识。这是他在锈铁荒野捡到的，当时那具骸骨已经烂得只剩骨头架子，手腕上戴着这个手环。他觉得好看就摘下来了，一直没研究出是什么东西。
今晚，手环似乎比平时亮了一点。
陆沉举起手环对着灯光看，发现原本光滑的表面出现了几行极细的文字。他眯着眼睛辨认，那些文字像是蚀刻上去的，又像是从内部浮现出来的。
“……零……项目……归……”他勉强读出几个字，剩下的像是被什么遮盖了一样模糊。
手环忽然震动了一下。
陆沉吓了一跳，差点把它扔出去。震动只持续了一秒就停了，手环表面又恢复了光滑，那些文字消失了。
他等了很久，手环再没有动静。
“什么鬼东西……”陆沉嘟囔着把手环塞回枕头下，翻了个身。
三天后去**深处的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他需要搞一张**边缘的通行证，需要检查**的电池，需要准备足够的食物和水。最重要的是，他需要一条安全的路线——锈铁荒野他虽然去过不少次，但从未深入超过一公里。
三公里，在**里可能意味着生与死的距离。
陆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开始准备，后天出发，大后天……
梦里，他看到了一片灰紫色的雾。雾中有一个巨大的轮廓，像人又像兽，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他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那个轮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陆沉猛地睁开眼。
棚屋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养父在另一张床上打鼾。一切正常。
但枕头下的手环，正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陆沉盯着那道光，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腔。他没有伸手去碰。
蓝光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缓缓熄灭。手环恢复成一块冰冷的金属。
他再也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陆沉出门前检查了手环——没有任何异常。他把手环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决定今天就去锈铁荒野踩点。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三天后的活儿不能耽误。
钱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病也不会自己好起来。
而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对贫民窟的老鼠仁慈哪怕一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