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春烟雨，天降青衫客------------------------------------------，最是缠人。，整整半月烟雨濛濛，把青溪镇泡得温柔又潮湿。，青石板路生满青苔，河水泛着细碎涟漪。这座隐于江南腹地的小镇无官事纷扰，无车马喧嚣，朝暮皆是流水炊烟，岁月慢得几乎停滞。，立着一间简陋干净的小药庐，木匾褪色，书三字——清鸢堂。，年十九。，将这间药庐、一身医术，和这一方无人惊扰的烟火人间，尽数留给了她。，日日问诊煎药，伴草木良药度日。素衣素颜，木簪束发，眉眼清浅安静，像常年浸在雨雾里的一汪静水，看似柔和无锋，实则心底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孤冷。。，屋内沉香袅袅，药香清苦。白日将过半，巷中冷清，并无乡人来诊。，垂眸研磨川贝。，三年朝夕与药为伴，早已磨平少女娇憨，只剩一身沉静淡然。天地静得只剩雨声，万物温柔安宁。。，是脱力倾颓、强撑不住的撞墙声，低沉虚弱，穿透密密雨帘落进屋内。。，最懂疾苦声响。
她起身取过墙角那把老旧竹伞，撑开，一步踏入微凉烟雨。
雨雾瞬间漫上眉眼，朦胧了整条长巷。
空寂无人的青石巷底，斑驳土墙之下，靠着一道单薄至极的身影。
是个年轻男子。
一身青衫早已被冷雨彻底浸透，紧紧贴在清瘦脊背，布料洗得发白，可见常年清贫拮据。他背上一只磨损老旧的桐木书箱，压得肩背微塌，显然长途跋涉、千里奔波而来。
他一手抵墙勉强支撑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手死死按住胸口，指尖泛白，呼吸急促紊乱。
雨珠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滚落，湿发贴在额前，掩去大半眉眼，却掩不住那份刻在骨里的儒雅书气。
只是此刻，这份风骨被病痛与狼狈碾碎大半。
他面白如纸，唇色发青，浑身冷得像浸过寒潭，整个人已是强弩之末，堪堪吊着最后一丝清醒。
听见脚步声走近，他极缓、极艰难地抬眸。
那双眼睛，清润干净，藏着十年寒窗的沉静，也藏着颠沛半生的疲惫。哪怕落魄至此，眼底依旧无半分卑微乞怜，只剩礼貌的克制。
声音沙哑破碎，气若游丝：
“姑娘……冒昧叨扰。”
“行路旧疾猝发，体力不支……可否借地片刻容身？稍缓即走，绝不打扰。”
字字谦逊，句句守礼。
落得这般绝境，依旧不肯失了读书人的体面。
沈清鸢静静看他一瞬，心底已然透亮。
此人绝非普通劳累受寒。
是长期饥寒奔波、气血耗竭，底子早已虚空，又逢暮春冷雨，寒湿沉肺，内外交摧。再在雨里撑半刻，今夜必高热昏厥，重则伤及心肺，落下终身顽疾。
医者仁心，亦见不得世人落魄无依。
她收伞侧身，雨风掠过她素色衣角，声音清和平稳，落雨般温柔：
“公子不必多礼。雨寒侵骨，进来避雨养病再说。”
男子眸中刹那掠过一丝极浅的暖意，像是寒夜里忽逢一点星火。
他颔首道谢，欲直身入内，双腿却骤然一软。
身形猛地一晃，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沈清鸢眼疾手快，上前半步轻扶他臂弯。
指尖相触的瞬间，刺骨寒凉顺着肌肤窜上来，冷得人心底微颤。
她不惊不慌，稳稳借力稳住他身形，放缓脚步，一步一步将人扶进清鸢堂。
推门而入，风雨隔绝。
一室清浅药香扑面而来，温暖干燥，抚平满身湿冷。
屋内陈设极简，木桌木椅，两排整齐药柜，百余种草药静静陈列，是她三年全部的天地。
沈清鸢扶他坐于靠窗软榻，取来干净软巾递过去：“先拭去雨水，我为你诊脉。”
男子依言低头擦脸，动作虚弱迟缓。
待他稍定，沈清鸢指尖轻落于他腕间。
三指切脉，片刻，她眉梢微敛。
脉象虚浮无力，寒凝气滞，肺脉郁结，内里亏虚得厉害。
“公子是寒湿入肺，积劳成疾。”她轻声道，“长期奔波劳顿，心神耗损过重，底子早已亏空，这场冷雨，不过是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
男子垂眸，低低应声。
“姑娘慧眼。”
他声音很轻，藏着一路难言的风霜。
他名苏砚之。
江北寒门孤子，自幼无亲无靠，十年寒窗、青灯孤影，唯一所求，便是一朝科考，脱寒门、立其身。
此番远赴江南府城赴考，渡江途中遇匪，盘缠、路引、身物被洗劫一空。
无钱乘船，无钱住店，他只能徒步千里，日夜兼程。
半月跋山涉水，风餐露宿，淋雨踏霜。
一个文弱书生，硬生生凭一口气撑到这座无名小镇，终是撑不住了。
沈清鸢从不探人隐私，听过便罢，只淡淡叮嘱：“好生安坐，我为你煎药驱寒。”
她转身移步药柜，抬手抽开药格，抓药、称量、整理，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无可挑剔。
紫苏、防风、茯苓、杏仁、炙甘草。
几味寻常草药，却最对症驱寒补元。
院中炉火升起，星火跳跃，清水入罐，药草浮沉。
袅袅药烟缓缓升腾，混着漫天未歇的雨声，织成一室安静温柔的烟火。
软榻上，苏砚之静静望着院中素衣少女的身影。
她立在雨雾与药香之间，眉目恬淡，身姿温婉，不染尘埃，不沾世俗。
他行走世间二十余年，看尽人情凉薄、世态炎凉。
落魄时，人人避之不及；困顿时，更是无人问津。
唯独今日，陌路相逢，她不问他来历、不图他回报、不欺他落魄，仅凭本心，伸手渡他一程疾苦。
这片刻药庐安稳，是他千里风尘里，唯一一点暖意。
雨落檐前，药煮流年。
彼时两人尚且不知。
这场暮春烟雨里偶然的一遇，不是萍水擦肩。
是三年痴等、三年误会、三年炼狱煎熬的始端。
是他倾尽余生，也要赴的一场人间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