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归期·护工

第一章 晨
五点半的闹钟响起来的时候，苏妍已经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腰。
右腰眼那个位置，每次翻身都会先酸一下，像有人用大拇指顶住脊椎旁边的那块肌肉，不轻不重地按着。
她侧过身，左手撑着床沿坐起来。
腰从侧弯到直立的那一下，扯得她吸了口气。酸过之后是麻，从腰椎往上一节一节递过去，最后停在肩胛骨下面。
她用手揉了揉后腰，揉到那个点的时候手指用了点力，疼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这是她从业第五年的冬天。第一年的时候她以为是自己姿势不对，对着培训手册上的图示纠正过无数次。第三年的时候她不再纠正了，知道这个疼不是姿势的问题，是翻过几千次老人之后腰椎自己记住了那个角度。
她穿上毛衣，套上护工服，把头发扎起来。
同宿舍的小刘还在睡。小刘是夜班，凌晨两点才回来，苏妍听见她脱鞋时踢到床脚的声音。
苏妍把房间灯关了，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摸到门口。出门前她检查了一下包里的钥匙。钥匙碰到包里的橡胶手套，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每天都是这个声音开始的。
养老院离她住的地方不到两公里，骑电动车十分钟。冬天早晨的风打在脸上是硬的。她缩着脖子骑到养老院门口，天还没全亮。
门卫室的灯亮着，老陈在烧水，水壶里的声音隔着玻璃也能听见。
苏妍刷卡进门。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开了，灯管两端发黑，光线惨白。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旧棉布和爽身粉的气味。
她从门厅走进来，鼻子只皱了一下。不是刚来的时候了。刚来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半分钟，现在她走进去的时候已经在想**的事。
**室里夜班护工刘姐靠在柜子上等她，眼睛下面一圈青灰色。
“三号床翻身时间到了，我两点翻了一次，你六点再翻。”
刘姐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揉自己的右手虎口，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肉里碾出来。
“七号夜里咳了几次，体温正常，应该是喉咙干。十二号早饭没怎么吃，你喂中饭的时候看着点。”
苏妍点头，一边听一边拉开自己的储物柜。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盒橡胶手套。她拿出一副新的。
撕开包装的声音在安静的**室里响了一下。刘姐听到这个声音抬了抬眼皮，说走了啊。苏妍说走了。
戴手套是她每天做的第一个职业动作。左手中指勾住手套手腕外侧，翻过来套上，再换右手。
橡胶碰到皮肤是凉的，拉紧手腕的时候啪的一声打在手腕内侧。这个声音比她撕开包装袋的声音更响，更脆。
手套戴好之后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的皮肤在橡胶里有一点阻力，那种干涩的摩擦感是她每天最熟悉的触觉。
走廊里已经有老人在踱步了。
一个瘦小的老**穿着棉拖鞋，扶着墙慢慢走，嘴里念叨着苏妍听不太清的方言。她每次走到走廊尽头就停下来看看窗外。其实窗外除了另一栋楼的墙什么也没有，但她还是看。
看完了再转身往回走，拖鞋磨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妍在她走过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阿姨，慢点走。”
老**没抬头，嘴里继续念着，错身而过了。
苏妍先去三号床。三号床的老人姓郭，偏瘫，不能自己翻身。
她把被子掀开一角，手从老人肩胛骨下穿过，托住腋窝，另一只手扶住膝盖窝。右腿微蹲，重心移到前脚掌，腰发力往上托。不是手臂发力，是腰。
熟练之后身体会自动找最省力的角度。但那个角度也是腰椎磨损最快的角度。
她把老人从仰卧翻到侧卧，检查了一下尾骶骨和髋部的皮肤，没有压红。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润肤霜，挤在手掌心搓热了再涂在老人的背部和髋部。
涂完之后她拿过床头的水杯，用棉签蘸了温水润了润老人的嘴唇。老人没睁眼，但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苏妍没听清，也没追问。
她把被子重新掖好，走到下一个床位。
晨间护理有固定的顺序：翻身、口腔清洁、更换尿袋、擦洗身体。每一个步骤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