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墓园------------------------------------------。，许清坐在副驾驶，木盒搁在她膝盖上。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城市从密集变稀疏，从高楼变丘陵，最后只剩一条窄窄的山路，两旁种着不认识的树。。她只是需要想点什么，什么都可以，只要不去想她正要去的地方。。许随舟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他把方向盘握了一会儿，才说：“就在上面，不远。你先上去，我在这等你。”。山里的空气比城里凉，有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她抱着木盒，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路不长，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定自己真的在往那里走。。那时候路很长，林荫道两边是梧桐树，秋天叶子落了满肩。林阳会骑车慢吞吞地跟在她旁边，不说话，只是陪着。她那时候想，如果这条路永远走不完就好了。。她看见了。。新到没有什么风霜的痕迹，新到让人觉得刺眼。上面刻着他的名字，生卒年份，以及一行小字——“爱子林阳之墓”。。山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她慢慢蹲下身，把木盒打开。。，然后铺在碑前的石台上。绿皮车，站票，午夜出发，凌晨到。大一那年的国庆假期。大二那年的元旦。大三那年的清明。大四那年她生日的前一天。票面皱巴巴的，被汗浸过，被雨淋过，被他攥在手心里过。。，看着那些褪色的蓝墨水印，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山风差点把它吹散。“你来了这么多次。”，有一张车票被掀起一角，她伸手摁住，指甲陷进票面里。
“一次都没有让我知道。”
许随舟远远站在石阶尽头，背靠着树干，没有过来。他把这段时间所有的话都说完了，此刻能做的只是站在那里，守着，像过去五年里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许清从木盒里拿出那块表。
机械表，表带已经磨白了，表盘里有细小的裂纹。她不知道这裂纹是怎么来的——是修车时磕的，还是送外卖时蹭的，还是他落水那一刻撞碎的。时针停在某个数字上，不知是凌晨还是午后。许清用手心覆上去，表针纹丝不动，像他的时间里已经没有了她。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她站在他面前，把一个陌生女人挽着他胳膊的画面刻进视网膜最深处。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她没有哭。她以为自己赢了。她用五年时间证明自己可以不爱他，可以不恨他，可以假装那年夏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他来了。来了这么多次。
她在Z大图书馆看书的时候，他可能就站在窗外的某一棵树下，隔着玻璃和人群望她一眼。她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他可能在侧门外的台阶上坐着，等她出来，又怕她出来。她在桂花树下和朋友拍照的时候，他可能躲在第七棵树的后面，把她的笑声装进口袋，带回去，在回程的夜车上反复播放。
“林阳。”
她叫他的名字。墓碑沉默不语，石台冰凉。
她蹲在那里，手指从第一张车票摸过去，摸过所有的日期，所有的绿皮车，所有的站票。从大一到大四，四年的距离，她摸了一遍。然后她把表放进外套口袋里，贴身放好。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山风大了，满山的树都在响。
转身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是高三那年。有一回放学，她值日到很晚，出校门时天已经黑透了。远远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她以为是林阳，走近却发现不是，只是隔壁班一个在等家长的学生。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我以为是他。不是。也好，反正我也不知道见了他要说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许随舟后来说，那天林阳确实在校门口等过她。等了很久，后来被她母亲的电话叫走了，走之前托隔壁班那个男生帮他看看她有没有安全出来。
他一直在。只是她从来不知道。
此刻站在他的墓前，许清对着沉默的石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欠我的，不是对不起。”
没有回答。风替他把话咽下去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那张被风掀起的车票重新放好，压在木盒下面。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
走到石阶尽头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许随舟靠在树干上，看见她走下来，站直了身子。没有问“你还好吗”，只是把车门拉开。许清坐进副驾驶，木盒抱在怀里，手放在盒盖上，指节泛白。
车发动的时候，她忽然说：“你第一次替他给我寄礼物，是大一那条围巾。”
许随舟握着方向盘，没有否认。
“他选的，还是你选的。”
“他。”
许清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往后倒退的山和树，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车已经下了山，重新驶进城市的灯火里，她才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他每次都躲在树后面，是吗。”
许随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是。”
“有一回下雨。你在图书馆待到很晚，出来的时候撑了一把伞，走得很慢。他站在桂花树后面，淋了半个小时。”
许清把眼睛闭上。
她想起那个下雨的傍晚。她确实走得很慢，因为雨声好听，因为那天考完了一门很难的试，因为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她路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停了一秒。
那一秒她离他只有几步。
她撑伞，他淋雨。他不知道冷。他只想看她安全回去。
那辆回程的火车票她见过。就铺在石台上。绿皮车，站票，凌晨出发。他大概浑身湿透地上了车，在过道里站一夜，感冒发烧，第二天继续打三份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许随舟。”她闭着眼睛，声音很轻，“他以后不会了，对不对。”
许随舟没有回答。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没有睁开眼睛。她把那件外套裹了裹，手心里攥着那块走不动的表，针尖硌着她掌心的纹路。
那是一道跨不过去的时差，隔在他们之间。
很久以前她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终将有说出口的一天。
可是来日没有来。方长也不长。
他把他的时间停在了那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