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女仆，马蒂------------------------------------------，不知道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窗外的光，变了。，先动了一下左手第一根能动，右手能动，然后是脚，脖子——稍微转一下，骨头里的钝痛比昨晚少了一半。。、轻轻地咽了一口口水。。、像被打散零件躺在床上的人了。，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恢复，他睁开眼睛。，半透明的米色帷幔。、蜡烛烧得很短，只剩下一小截，蜡油凝在烛盘上，结成不规则的形状。，昨晚那个男人留下的。，是被随手搭上去的——衣襟翻着，袖子歪着，明显是一个穿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脱下来的人，没什么心情去叠好，——椅子腿旁边——放着一柄剑。。 它是被横放在椅子下面，剑身贴着地板，剑柄朝向床。
他不懂剑。
但他能看出来。
那柄剑被那样放着，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随时会抓。
那个男人坐在椅子上，一边守着这张床，一边—随时准备拔剑。
为什么？
谁会来？
他在心里把这个问题压下。
不是现在该想的。
他现在该想的是他能不能下床。
他试着撑起手肘，很慢像是有人把他的力气抽走了七成，剩下的三成还要按比例分给身体的每一寸，他半坐起来，靠在床头。
视野第一次从平躺的角度转到坐着的角度
一间不算小的卧室，墙是石砌的，但内壁挂着织锦帷幔。左侧是一扇拱形窗，窗下是一张橡木书桌。左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不大，一尺见方，画里是一个女人，侧脸坐在窗边。窗外是某个庄园的景色。她膝盖上抱着一个看不清五官的、还很小的孩子。
那女人的头发是棕黑色微卷的。
那女人的眼睛灰蓝色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是他第一次见这张脸，但他的胸口里有什么东西，酸了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脚步在门外停了。
然后是一下极轻的叩门声
他没有出声。
他压根不会这门语言。
门外的人等了几秒，没有听见动静，似乎稍微犹豫了一下——
然后门被极轻的、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先出现在门缝里，看见他已经醒了，半坐着，瞳孔放大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更多一点。
一个少女。
约莫十五岁，瘦小，棕色的头发梳成两条干净的发辫盘在脑后。穿着灰色的、过膝的裙装，腰上系着白围裙，手里端着一个银托盘。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看见他坐着的那一瞬间，先是震惊，然后眼睛起了水雾。
她用一只手把托盘抓稳，另一只手提起裙摆的边角，做出了一个屈膝礼，屈膝的时候，膝盖在发抖。
她开口了声音带着颤抖：
"……安少爷……"
他怔住了。
叽里咕噜得说啥呢
但是从那个少女表达的意思，他听出来了。
她在叫他，她在叫他一个名字，或者一个身份。
他抬起眼睛，看着那个少女。
少女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她浑身都在发抖，托盘上的银杯在轻轻碰撞，发出细小的叮当声。她的眼睛里全是水，但没有哭出来。
看她这个打扮，有点像欧洲中世纪女仆，她应该是这具身体的仆人。
而这具身体，她以为快死了，现在她进来送早餐，却看见他坐着，激动混着惊喜的表情。
秦安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想说"我没事"。
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句话都不会说。
最后他只是抬起左手，对着门口的那个少女，摆了摆，示意她过来。
少女看见那个手势，她端着托盘，跨进了门，脚步极快地走到床边，几乎是冲过来的
但她停在了离床还有两步的位置，不敢再靠近。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退后半步，重新屈膝，低着头，用一只手挡住自己的脸，不让他看见她哭。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应该对这个少女很好。
他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床上，慢慢的把右手伸出去，伸到那个少女面前，手心朝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伸过去，停在那里。
那个少女从手挡着的指缝里，看见了那只手。
她愣了三秒，然后她双手把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捧在自己脸边，把脸贴着他的手背，整个人在抖。
过来一会，她终于慢慢的止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不像样，眼泪还没擦干，但她记起了自己的身份
她猛的松开他的手，往后退，重新屈膝，低头开口：
"…… 安少爷…… 玛蒂…… 玛蒂失态了……"
她的声音很沙哑
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他听懂了那三个音节
"安少爷。"
她又叫了一次。
和刚才进门时叫的，是同一组音节。
他在心里默默的把那三个音节，记了下来。
"玛蒂……失态了……"
那两个音节"玛蒂"在她话里出现的位置，不是在最前面，是中间。
她在用那两个音节，代替自己。
她叫"玛蒂"。
少女退后两步，重新整理了一下托盘，把银杯小心翼翼地推到他面前。
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用右手指了指银杯，又指了指他。
她在用动作辅助语言，她在帮他理解。
他伸出手，把那只银杯接过来，温热的，里面是某种琥珀色的液体，散着蜂蜜和某种他没见过的草药混合的香气。
他没有立刻喝，他抬起眼，看那个少女，很轻的对着她，点了一下头。
那个少女的眼眶又红了一次，她屈膝退后，悄无声息的把房门带上。
他一个人在床上，手里捧着那只温热的银杯，他看了看杯里的液体。
他喝了一口杯里的液体，是甜的。
里面那点苦味被压得很轻。
像是煮这杯东西的人，知道这杯东西是给一个怕苦的人喝的。
他端着那只杯子，一口一口的把它喝完。
喝完后，他把空杯放回银托盘上，托盘上还有一块面包，一小碟黄油，一片冷的火腿。
他没有吃，没有力气吃，闭上眼睛。
在心里，他对自己说：
我叫秦安。我大概是重生了，这具身体他们叫"安少爷"，有女仆服侍，身份应该挺高，我不知道我现在在哪里。
他停了一下然后什么都不想的，躺在那里，外面的世界开始醒来。
他听见了远处的鸟叫。
某个院子里有人在交谈，语速很快，听不懂。
马蹄声从某条石板路上踏过——很轻。
听见了铜钟的声音从某个远处的方向传来一下，停顿，再一下。
钟敲了七下，七点。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时间是不是也用一天二十四小时。
但他本能地用了这个标准去理解钟声。
他想起，今天是周三。
如果他还在那个世界，他应该已经起床在去食堂的路上，已经在想等下要点什么。
也许是煎饺。
也许是稀饭加一个鸡蛋。
**打电话来，应该是中午的时候。
她每周三中午都会打，会问他吃了吗，论文写得怎么样，钱够不够花。
他每次都说够，每次都说不忙，每次都说妈你别担心。
但这一次没有办法接那个电话了，没有办法回答她任何事情，没有办法告诉她，他爱她。
他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终于在没有人看着的这一刻，把眼睛里那点压了一整章的水，放了出来。是那种说不出来话、被陌生地方压得喘不过气无声的哭。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一滴接一滴地、慢慢往枕头上流。
外面的世界继续往前走。
铜钟还在响。
马蹄还在远处的石板路上踏过。
他哭的很小声，他不想让外面的玛蒂听见，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个"安少爷"今天早上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