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东有少年------------------------------------------，山东。，辛弃疾二十二岁。，通常有许多不切实际的念头。比如功名，比如美人，比如腰悬长剑，白马出城，一夜之间名动天下。。。。，做起来却很难。因为此时的山东，不姓宋，姓金。，北方的天就换了颜色。汴梁城破，二帝北狩，赵家的皇帝一路跑到江南，把临安修得花团锦簇，把中原留给了铁蹄和风沙。。，忙着修宫，忙着给金国写信，忙着告诉天下人：诸位稍安勿躁，朕心里有数。，皇帝心里有没有数，山东百姓不知道。，人越来越少，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昨天还坐着喝酒的老头，今天就被金兵拖去运粮了。，最不值钱的是人命。，也是人命。，这天下就还没死透。
辛弃疾就是不肯跪的那一种。
他生得高大，眉目清朗，少年时读书，读的是孔孟；拔剑，想的是岳飞。旁人读《论语》，读到“君子喻于义”，最多点点头，说一句圣人之言诚不我欺。辛弃疾不一样，他读完以后，真的去找义了。
义在哪里？
在山东。
在山野。
在那些白天种地、夜里磨刀的人手里。
那时候山东有一支义军，首领叫耿京。
耿京这个人，不能说是什么天纵奇才，也不是诸葛武侯转世。他最大的本事只有一个：敢反。
在那个年月，敢反金，就是天大的本事。
于是山东豪杰纷纷来投。有人带着三十个乡勇，有人带着两袋粮，有人带着一把祖上传下来的铁枪。也有人什么都没有，只带着一腔血。
辛弃疾来的时候，带了一柄剑。
耿京看了他一眼，问：“会打仗吗？”
辛弃疾答：“不会。”
帐中众人笑了。
耿京又问：“那你会什么？”
辛弃疾说：“会学。”
众人又笑。
只有耿京没笑。他盯着辛弃疾看了半晌，忽然说道：“好，那就留下。”
很多年后，若有人问耿京为什么留下这个年轻人，耿京大概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乱世识人，有时候靠眼睛，有时候靠命。
辛弃疾的眼睛太亮。
那不是读书人的亮，也不是少年人的亮。那是一种看见山河破碎之后，仍旧不肯把头低下去的亮。
这种人，要么死得很早。
要么活成一柄刀。
辛弃疾很快就证明，耿京没有看错。
他学骑马，学列阵，学夜袭，学怎么在金兵巡逻的缝隙里穿过去，学怎么让一群昨日还是农夫的人，今日敢拿着木枪冲向披甲的骑兵。
他学得很快。
快到帐中那些老兵都开始嘀咕：这小子不像读书人，倒像是上辈子就欠了金人几百条命。
辛弃疾听见了，也只是笑。
他当然不是上辈子欠了金人几百条命。
他是这辈子看见金人欠了中原几百万条命。
这笔账，总要有人算。
公元一一六一年，金主完颜亮南下伐宋。
这是个大消息。
对于临安**来说，这是坏消息。因为金兵又来了，又要写檄文，又要调兵，又要开会。朝堂诸公一开会，就容易头疼。
但对于山东义军来说，这是好消息。
金国主力南下，后方空虚，民怨沸腾。泰山、密州、陈州、大名府，各路义军像荒原上的火，一处接一处烧起来。
耿京拍案而起。
“机会来了。”
帐中众将齐声应诺。
辛弃疾没有说话，只把剑往腰间一挂。
那一夜，山东风很大。
风从北边来，带着草腥味，也带着血腥味。义军营寨里火把连成一片，像散落在人间的星。
辛弃疾站在营门前，看着那些准备出征的人。
有个老卒在给儿子系甲，甲是破的，绳子也是麻绳。老卒一边系，一边骂：“别抖，没出息。”
儿子说：“爹，我怕。”
老卒沉默了一会儿，说：“怕就对了。你爹也怕。”
儿子问：“那还去？”
老卒抬头看向北方。
“总不能一直怕下去。”
辛弃疾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他后来写过很多词，豪迈的，悲凉的，慷慨的，沉郁的。后人读他的词，总以为那是文采。
其实不是。
那是他见过太多人，在怕得要死的时候，仍然往前走。
天快亮时，耿京传令出兵。
义军开寨，数千人马向北而去。
辛弃疾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南方。
南方很远。
临安更远。
他不知道那个坐在江南宫殿里的皇帝，会不会知道山东还有这样一群人。
大概不知道。
不过没关系。
少年辛弃疾当时还很年轻，年轻人有个好处，就是总觉得只要自己跑得够快，喊得够响，远方的人总能听见。
他还不知道，有些人不是听不见。
是不想听。
数日之后，义军初战告捷，连破金兵几处粮寨。山东震动，金军大怒。
辛弃疾一战成名。
有人说耿京帐下来了个少年郎，文能写檄，武能冲阵，胆大得不像人。
辛弃疾听了，只说：“别传太过。”
旁边的义军笑问：“辛郎也怕名声太大？”
辛弃疾看着远处被火烧红的天，说：“不是怕名声大。”
“我是怕仗还不够大。”
这话说得狂。
但少年本来就该狂。
只不过历史这个东西，很少让少年一直狂下去。
就在山东义军声势渐盛的时候，耿京帐下出了一个人。
此人名叫张安国。
在很多故事里，叛徒出场时，总该贼眉鼠眼，满脸横肉，让读者一看就知道此人不是好东西。
可惜真实的人间没这么体贴。
张安国平日里也会笑，也会喝酒，也会拍着**说恢复中原。他甚至也曾杀过金兵，也曾在雨夜里给受伤的弟兄背过粮。
所以当他动手的时候，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
耿京死了。
死在自己人手里。
消息传来时，辛弃疾正在外面联络另一支义军。
他听完之后，半晌没有说话。
传信的人哭得满脸是泥：“辛郎，张安国降金了。”
辛弃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稳。
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过了很久，他才问：“他在哪？”
“济州。”
辛弃疾点点头。
旁边的人慌忙劝他：“辛郎，不能去。张安国身边有金兵，有亲卫，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辛弃疾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那人，眼神仍然很亮。
“我不是去送死。”
他说。
“我是去拿人。”
那一年，辛弃疾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的辛弃疾还不知道，自己这一生会写下“醉里挑灯看剑”，会写下“了却君王天下事”，也会写下“可怜白发生”。
他更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在南宋官场里*跎半生，会一次次上书北伐，一次次被调离，一次次看见**把英雄当成麻烦。
此时此刻，他只知道一件事。
耿京死了。
张安国还活着。
这不对。
不对，就要改。
于是辛弃疾带着五十骑，直入金营。
同一片夜色下，梁山脚下，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从乱葬坡旁醒来。
他睁开眼，茫然片刻，忽然伸手去摸腰间。
那里没有双股剑。
没有印绶。
没有白毦兵。
也没有那个总是沉默立在身后的赵子龙。
男人怔了怔，开口第一句话是：
“子龙呢？”
风吹过荒草。
远处金兵巡夜的火光一闪一闪。
男人撑着身体坐起，望向北方，又望向南方。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
这里是南宋。
这里没有关羽，没有张飞，没有诸葛亮。
这里只有金人、流民、义军、叛徒，一个偏安江南的**，和一个正在单骑闯营的辛弃疾。
男人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也很疲惫。
但若有熟悉他的人在这里，便该知道，有些人只要还能笑，便还没输。
他扶着树站起来，低声说道：
“原来如此。”
“汉室，又亡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