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梦境------------------------------------------。。，雨水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细瘦的、属于十几岁少女的手，握着一把铁锹的木柄。木柄被雨水浸透，沉甸甸的，硌得掌心生疼。，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在挖坑。，只露出一张脸。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挥动铁锹，泥土被翻起来，堆在坑边，又被雨水冲刷得塌陷下去。。，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想跑，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每次都是模糊的。。。。，雨水冲刷着锹面上的泥浆。坑已经被填平了，新土和旧土混在一起，被雨水踩成一片黏腻的沼泽。，浑身湿透。。。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总觉得那泥土在动，在呼吸，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拱出来。
然后她就醒了。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背的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叶欣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几秒，才慢慢从那片泥泞里挣脱出来。
卧室里的窗帘拉着，只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深秋的早晨，天亮得越来越晚了。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六点四十分。
又做了一个同样的梦。
她从十六岁就开始做这个梦。做了十六年。
每次醒来，心脏都像被一只手攥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收紧。她躺在床上，等着那只手松开。等心跳平复下来，她才坐起身，把湿透的睡衣脱掉，赤脚走进卫生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让水从头顶浇下去。
镜子里全是雾气。
她伸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的脸。三十二岁的脸，没有皱纹，没有瑕疵，保养得宜。这张脸不是张扬的漂亮，是一种沉静的、需要慢慢看的美。轮廓柔和，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却很清晰，像是一笔一画慢慢勾勒出来的。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开始洗脸。
洗面奶打出泡沫，在脸上画圈，从下巴到脸颊到额头，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李莉教过她很多次，洗面奶要先在掌心起泡，不能直接上脸，会伤皮肤。
李莉。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她就把它按了下去。
护肤的步骤她已经做了一千遍，不用想也知道下一步该涂什么。爽肤水、精华、乳液、面霜，一层一层叠加上去，像给自己戴上一张面具。
化妆的时候她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是一面带灯的镜子，周围一圈小灯泡把她的脸照得毫无死角。她先用粉底液打底，薄薄一层，遮住熬夜留下的暗沉。然后画眉毛，一笔一笔，勾勒出自然的弧度。眼线只画了内眼线，看起来像是没画一样，眼睛却比平时有神了一些。最后涂口红，豆沙色，低调的、不会出错的颜色。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衣柜里挂着几件风衣，她选了件卡其色的，搭配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裤子。穿上平底短靴，把手机和车钥匙放进包里，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一个标准的、体面的、没有任何破绽的法医。
她拎起包，出门。
门关上的时候，她没注意到对面楼的某个窗户后面，一个长焦镜头正对准她的方向。
那栋楼比她的楼矮两层，从那个角度刚好能拍到她的窗户。镜头后面的眼睛看见她拉上了窗帘，看见屋里的灯光熄灭，看见她的身影从窗帘后移开。
然后门开了，她走出来，下了楼梯。
镜头追着她，直到她的身影被楼梯间的墙壁挡住。
快门没有按下去。
那个年轻的摄影师犹豫了一下，放下相机，低着头看着屏幕上的回放。
没有拍到。
他刚才本来可以拍的。她出门的那一瞬间，阳光刚好落在她脸上，那个角度，那个光线，那个表情——她甚至还没注意到有人在拍她，脸上的表情是完全放松的、没有防备的。
那种美是真实的。
他觉得自己错过了这辈子最好的一张照片。
叶欣下楼的时候，小区里的梧桐树正在落叶。枯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有股清冽的味道，是深秋特有的那种冷，还没到冬天那种刺骨的程度，但已经能让人把领口竖起来了。
她的车是一辆白色的高尔夫，停在楼下的固定车位上。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等了一分钟才挂挡出发。
从小区到单位，开车大概二十分钟。
她住的这个小区叫翡翠*，在蓝晶市的东南角，靠近三环。六年前买的，两室一厅，不大不小，一个人住刚好。小区环境不错，绿化做得用心，就是物业差了点，楼道里的灯坏了半年才修好。
蓝晶市在中部靠南，四季分明。深秋的时候梧桐叶落得最厉害，环卫工人刚扫完一阵风又吹落一地。这座城市不大不小，不南不北，没有什么特别鲜明的性格，就像这座城市里的人一样，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声张，不张扬。
叶欣把车开上主干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广播里在播路况，某某路口拥堵，某某高架事故，请绕行。她关掉了广播，换了张CD，是肖邦的夜曲。钢琴的声音在车厢里流淌，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是李莉的消息：“别忘了用新样品，今晚之前把试用感受发给我，周日直播要用。”
叶欣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又过了几分钟，第二条消息来了：“那个深海哥又刷了十个嘉年华，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叶欣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红灯。她停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
深海哥。李莉直播间的榜一大哥。真名叫什么不知道，只知道他出手阔绰，短短两个月刷了将近八十万。李莉说起他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得意的、炫耀的味道，好像这些钱是她凭本事挣来的。
但叶欣知道，这种钱不干净。
大老板用公司的钱打赏主播，做假账报销，这种事情她见过不止一次。但她没跟李莉多说，只是提醒了一句“小心点”。
李莉不当回事。
李莉从来不当回事。
绿灯亮了，叶欣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
单位的楼在城北，一栋灰色的建筑，门口挂着蓝晶市*****支队的牌子。她把车停进车位，拎着包进了大楼。
电梯到了三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换上白大褂，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办公桌上堆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上周那起案件的尸检报告。她昨天写完了，还没来得及交。她翻了翻确认没有遗漏，就拿着报告去了周正的办公室。
周正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叶欣敲了敲门框。
“进来。”周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推门进去，周正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他今年五十九了，还有三个月退休。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神还是亮的，透着一种老**特有的警觉。
“周队，上次那个案的报告。”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周正拿起来翻了翻，点点头。“辛苦了。”
“应该的。”
周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种眼神叶欣很熟悉。他们合作了快八年，周正看她的眼神从来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敷衍的打量。他每次看她，都像是在看一份需要仔细分析的材料。
“昨晚没睡好？”周正问。
叶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下。“这么明显？”
“你遮得很好，”周正说，“但你今天比平时早到了十五分钟。”
叶欣笑了笑。“周队观察力还是这么强。”
周正没接这个话。他又看了叶欣一眼，那种眼神更深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和叶欣合作这么多年，一直觉得这个女法医心里有事。不是那种临时出了什么状况的小事，而是那种藏了很多年的、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
但他从不过问。
这是同事之间该有的分寸。
“对了，”周正放下文件，“给你介绍个人。”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小苗，过来一下。”
几分钟后，一个年轻的女警走了进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短发，圆脸，眼睛很亮，看起来精神头十足。
“这是苗雨欣，刚调到咱们队里。”周正指了指叶欣，“这是叶欣，咱们的法医。你以后有案子需要法医支持的，直接找她。”
“叶老师好。”小苗笑着伸出手。
叶欣握了握她的手。“叫我叶欣就行。”
“那可不行，周队说了，您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法医。”
叶欣看了周正一眼。周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
“行了，”周正放下茶杯，“你们俩认识一下。小苗，你先跟叶欣去看看上次那个案的资料，熟悉一下流程。我待会儿再找你。”
小苗应了一声，跟着叶欣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小苗快走两步跟上来，和叶欣并排走着。
“叶老师，您在这个队里多长时间了？”
“八年。”
“八年啊，”小苗感叹了一声，“那您和周队配合很久了。”
“嗯。”
“周队是不是特别严厉的那种？”
叶欣想了想。“他对工作要求高，但对人还好。你只要把活干好，他不会为难你。”
小苗点点头，又问：“那您觉得我需要注意什么？”
叶欣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报告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小苗。
“少说话，多观察。”
小苗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