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咳血------------------------------------------，腊月初九，大雪封宫。，不堪积雪重压，枝桠骤然断裂，一声脆裂声响刺破死寂长夜，在空旷的宫墙里荡开细碎回音，格外惊心。，守着一盏灯油将尽、烛火昏沉的油灯，缓缓将素白绢帕从唇边移开。，一团浓黑血迹缓缓洇开，恰似寒雪地里坠入的一抹化不开的浓墨，刺目得很。，直到灯花噼啪一声爆开，才缓缓收回涣散的心神。。，前两次皆被她遮掩过去：一次在御花园，她趁柳如眉不备，以广袖掩住唇角，悄无声息拭去血迹；一次在冷宫寝殿，伺候的宫女芸香无意撞见，惊得失手摔碎茶盏，她只推说冬日肝火过旺，打发芸香去太医院抓了两副清热寡淡的汤药。，心思单纯，极易糊弄。，她比谁都清楚。，亦不是风寒侵体，而是日积月累的慢性剧毒。下毒之人心思缜密，精准把控药量，让毒蚀慢慢侵骨，不显山不露水，任谁都只当是她体质*弱、久病缠身。，四肢百骸冰寒彻骨，心口似被一双铁手狠狠攥紧，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浓重的铁锈腥气，仿佛五脏六腑正被毒力一点点蚕食腐烂。而今日，是她第一次咳出黑血。，黑血一出，便意味着剧毒早已侵入骨髓，回天乏术。，稳妥塞入妆匣最底层的暗格之中。那方狭小暗格里，已然整整齐齐叠着七块染血帕子，一笔一笔，记着这个寒冬里她被毒蚀的所有时日。，轻缓却清晰。，只淡淡吐出二字：“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小太监赵福缩着身子探进来，裹挟着一身刺骨寒风。他不住**冻得僵硬的双手，鼻尖耳廓冻得通红，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主子，这般深夜，您怎还不安歇？这冷宫炭火本就不足，久坐怕是要伤了身子……”
话音未落，他便瞥见了桌案上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神色愈发懊恼。
“主子又独自坐了整夜，这般熬着，如何是好。”
姜雪宁未曾接话，只将手边的手炉轻轻推至他面前。赵福先是一怔，随即憨厚地笑了笑，也不推辞，连忙捧过手炉，捂着冻僵的双手取暖。
他是这冷宫之中，唯一一个还肯守在她身边的人。
三年前，她以“婉清姑娘替身”的身份被选入宫时，身边配了八名宫女、四名内侍。后来宫中人见她不得帝王真心，不过是个无用替身，便一个个想方设法攀附高枝、调离冷宫，到最后，只剩赵福一人留在身边。倒不是他何等忠心耿耿，只是他生性愚钝，不懂****，旁人都巴结到柳贵妃宫中谋前程，他却连贵妃寝宫的方位都记不清，反倒成了冷宫里唯一的“自己人”。
“主子，”赵福捧着暖手炉，压低声音开口，“奴才今日在前殿当差，听到一则消息。”
“讲。”姜雪宁指尖轻捻书页，语气平静无波。
“前朝宫人私下传的，说……说当年失踪的婉清姑娘，似乎还活着，如今有了下落。”
姜雪宁捻着书页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依旧垂着眼翻阅手中书卷，声音淡得如同寒夜飞雪：“知晓了。”
“主子竟不担忧吗？”赵福苦着一张脸，满心焦灼，“若是婉清姑娘真的回宫，您这……您往后该如何自处？”
该如何？
姜雪宁垂眸，望着书页上模糊不清的字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何止是知道姜婉清活着，更是早已洞悉，姜婉清被摄政王的人寻到，正被秘密护送前往京城。琅琊阁安插的暗线，早在半月前便将这则密报递到了她手中。
她等这一日，已然等了整整三年。
“赵福，”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被寒风吹得细碎，“你说这深宫红墙，日日困着人，与牢狱有何分别？”
赵福浑身一僵，慌忙低下头，哪里敢接这话。
她也从没想过要他作答。合上书卷，她缓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窗棂。凛冽寒风裹着碎雪粒子扑面而来，打在脸颊上，似细针轻扎，刺骨的冷意瞬间驱散了殿内仅存的暖意。她抬眸望向远方，只见宫墙重重叠叠，黑压压一片连绵不绝，唯有几座主宫的灯火，在雪夜里透着零星微光。
那其中，便有皇帝的御书房。
楚凌渊此刻，想必还在案前批奏折。那个男人生得一副极俊朗的眉眼，可这三年来，他看向她的每一眼，都从未落在她身上，始终是透过她的脸，痴痴望着另一个遥不可及的身影。
“从今往后，你便叫姜婉清。”
这是她入宫那日，楚凌渊对她说的第二句话。第一句，是淡漠的“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便见他眉头微蹙，低声自语：“像，却又终究不是。”
她从未问过，究竟哪里不像。答案从来都显而易见——只因她不是姜婉清，所以无论眉眼多么相似，都入不了他的眼。
后来，她慢慢听闻了楚凌渊与姜婉清的过往。少年帝王曾身陷囹圄，被囚冷宫绝境，是一个不知名的少女，隔着宫墙递来温糖与暖意，陪他熬过了最黑暗的岁月。这般情深意重，可惜，那个少女从来不是她。
她只是恰巧生了一张与姜婉清七分相似的容颜，恰巧姓姜，恰巧被楚凌渊的人寻到。
可世人不知，三年前那一场“被寻”，从不是偶然。
三年前，琅琊阁接到密报，****遍寻左腕带有梅花胎记的姜姓女子。她盯着密报，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时光，终究做了破釜沉舟的决定。
她取琅琊阁秘制药水，在左腕绘上一朵永不褪色的梅花印记，唯有阁主独门解药方可褪去。随后，她故意暴露行踪，以姜氏旁支孤女的身份，顺理成章地被楚凌渊的人“寻获”，踏入这深宫牢笼。
入宫那日，楚凌渊隔着珠帘，细细打量她的容颜，又盯着她左腕清晰的梅花印记，当即定下了她的身份。
她从未辩解，从未否认。因为她入宫，从不是为了做谁的替身，不是为了争帝王的一丝恩宠。
她是为了查二十年前，姜氏满门一百二十三口的灭门**。
当年，姜氏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对外宣称是府中走水，阖家葬身火海。可父亲临终前留下的密信里写得清清楚楚：大火燃起之前，姜家上下早已全部遇害，致命伤皆是刀伤，那场火，不过是凶手为了掩盖罪行的障眼法。
那年她才两岁，被府中暗卫拼死从密道救出，辗转送至琅琊阁，由老阁主抚养**。老阁主教她武功谋略，传她琅琊阁权柄，临终前只留下一句遗言：“姜氏满门的血海深仇，仇人皆在皇城深宫之中。”
为了复仇，为了查**凶，她甘愿入宫，甘愿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替身，隐忍三年，蛰伏待机。
可三年光阴转瞬即逝，她暗中翻遍宫中典籍卷宗，遍访知晓旧事的老宫人，甚至冒死潜入宗人府查阅秘档，所有线索都只指向一个模糊的名字——摄政王。
究竟是谁下令屠戮姜氏？朝中还有哪些同党？姜家为何会引来灭门之祸？
这些关乎血海深仇的真相，依旧迷雾重重。
而她，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
姜雪宁缓缓关上窗，隔绝了屋外的风雪寒夜，转身坐回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容颜，眉眼清绝，却无半分娇柔，唯有一身如霜似雪的清冷，透着入骨的孤寂。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场替身戏，我也该落幕了。”
赵福守在一旁，未曾听清她的话语，刚要开口询问，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骤然打断。
这一次咳得远比前两次猛烈，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她弯着腰，肩膀不住颤抖，慌乱间来不及取绢帕，只得抬手以手背掩住唇角。待咳嗽平息，松开手时，手背上那一抹暗红血迹，触目惊心。
赵福瞬间脸色惨白，踉跄着扑上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奴才这就去请太医，这就去——”
“站住。”
姜雪宁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力道极大，全然不像一个久病咳血、身中剧毒的*弱女子。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惊慌，没有悲戚，更没有自怜，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眸，沉如寒潭，潭底燃着两簇冰冷决绝的火焰。
“不必去，太医救不了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毒已入骨，药石无医。”
赵福浑身僵住，嘴唇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那咱们该怎么办啊主子……”
怎么办？
姜雪宁取过绢帕，细细擦去手背上的血迹，将新的染血帕子一同塞入妆匣暗格，牢牢锁好。
“既然时日无多，便不必再虚与委蛇，做些真正该做的事。”
她起身，弯腰从床板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竹哨，凑到唇边轻轻一吹。哨音低沉细碎，似寒夜虫鸣，转瞬便消散在风雪里，旁人难以察觉。
不过片刻，窗外便传来羽翼扑棱的声响，一只灰羽信鸽稳稳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支细小的竹管。姜雪宁解下竹管，倒出里面的素色纸条，纸条上的字迹需遇水方显，她取一滴清水滴在纸上，一行小字缓缓浮现：
姜婉清已入京畿，三日内必入宫。
她看完纸条，抬手凑近烛火，火苗缓缓吞噬纸张，灰烬随风扬起，落在桌案上，转瞬被窗缝钻入的寒风吹得无影无踪。
“赵福。”
“奴才在！”赵福连忙躬身，神色恭敬又紧张。
“去叫醒芸香，让她即刻前往御书房，替朕传一句话。”
“奴才……奴才遵命，不知要传何话？”
姜雪宁转身坐回妆台前，拿起木梳，对着铜镜，一下一下缓缓梳理着如瀑长发。动作舒缓从容，仿佛要将这三年来所有的隐忍、委屈、伪装，尽数梳去。铜镜之中，那双原本沉寂如死水的眼眸，此刻光芒渐盛，蛰伏多年的锋芒，终于开始破土而出。
“你便传朕的口谕——臣妾身染微恙，今夜不便侍驾，望陛下安歇。”
赵福满心困惑，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连夜去寻芸香。
窗外，大雪依旧纷纷扬扬，那只传信的灰鸽早已振翅消失在沉沉夜色里，窗台上留下的浅浅爪印，不过片刻，便被新雪覆盖，了无痕迹。
三日后，帝王心尖的白月光，即将归宫。
这深宫之中的一场大戏，才真正要拉开帷幕。
而她姜雪宁的戏份，从此刻起，将由自己亲手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