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火种湮灭 灵巫降世------------------------------------------。《山海经全本注释及考据集成》，这是他作为古籍数字化专员十年工作的终点。十年来，他录入校对了几百万字的古籍文献，从《山海经》原文到历代注疏，从地理考据到民俗记录，全部整合进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知识库。“最终校核”的瞬间，屏幕蓝光一闪。，黏腻的湿热空气涌入肺腔。嶙峋的岩洞顶，湿漉漉的钟乳石，昏暗中泛着水光。身体的剧痛和十六岁少年“烦”的记忆碎片一同涌来。，不止记忆碎片。、鲜活的十六年人生。岩山部落的“烦”巫师，从蹒跚学步到成为巫师学徒的全部记忆。他知道这个洞穴的每一处缝隙，知道每一张脸的名字和故事，知道他们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擅长什么。，部落最年长的女人，丈夫和儿子都死在十年前的寒冬，从此沉默寡言，负责照看火塘和储藏。，不爱说话的女人，但一双手巧得很，能捏出最规整的陶罐，丈夫狩猎时被熊拍死，此后更沉默了。，部落最强的猎人，脾气直，但最重承诺，曾发誓要保护部落到最后一刻。，昨晚儿子被雾卷走后一直没出声，只是盯着洞口；发着高烧的小骨、石头、花三个孩子；咳嗽不止的老木头；断了条腿的独眼……。岩山部落总共四十三人。昨晚被雾卷走一个阿叶，是四十二人。但此刻洞中人数不对——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孔在火光中浮现，是四十五张脸。……：是前几日从山下来的逃难者。西边有个小部落被野兽攻破，逃出来十几人，到岩山部落时只剩这三个——大眼、瘦猴、瘸腿。岩山部落收留了他们，但存粮本就不多，这下更紧了。，是四十五。昨晚又死了一个老人，所以现在是四十四人。，在昏暗中望着他。
然后，那个庞大、精密、沉默的知识库，在他意识深处苏醒了。
“烦巫师！您醒了！”
石矛扑跪过来，声音嘶哑颤抖，眼中布满血丝。苟不烦瞬间理解了这语言——不，他本来就懂，这是岩山部落的语言，是“烦”巫师从小学到大的母语。
“火种……圣火灭了三日了！”石矛的声音里是濒临崩溃的恐惧，“昨晚阿叶在洞口守夜，就听着那声儿……被雾卷走了！三个孩子烧得滚烫，说胡话……”
苟不烦撑起身体。胸口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气——这是被发狂祭鹿撞断肋骨的伤。他环顾这个他“熟悉”的洞穴，但此刻眼中看到的不仅是记忆中的家，更是用前世知识理解的绝境：
人群密集在湿热洞穴中，火种熄灭，孩童高烧，有成员失踪。这是生存危机。
“用木头，生火。”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十六岁少年。
他知道草婆婆在东北角岩缝里藏着最好的松木——那是去年秋天特意留下、准备在最冷时取暖用的。他知道陶的兽皮袋里总装着鸟绒——那是她丈夫生前教的，说绒羽最易引火。他知道石矛腰间的石刀最锋利，能最快削出合用的钻棍。
“草婆婆，拿最干燥的松木，有油脂的。陶，去取存着的鸟绒。石矛，找一根直木棍，削尖。”
三人身体剧震，骇然看他。但他们没有质疑——绝望压倒了一切。草婆婆颤抖着爬向岩缝，果然抱出那几块松木。陶从怀里掏出鸟绒。石矛迅速削好木棍。
苟不烦走到灰烬旁。前世知识库中关于钻木取火的技术自然浮现，结合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他开始操作。
二十息，烟起。鸟绒移上火星。闷燃，扩散，火焰生。
当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时，全族欢呼跪拜。草婆婆匍匐在地：“山灵……山灵显圣了！是山灵让您活过来，来救我们的！”
苟不烦站在那里。他知道在岩山部落的信仰中，死而复生是山灵显圣的征兆。老巫师就是这么教导的。
“起来。火已重燃。今夜可活。”他说，然后转向草婆婆——他知道这个老人最清楚部落的窘迫，用最直白的话问：“还有多少吃的？那些病能治吗？”
草婆婆的回答印证了他记忆中的困境：“只剩……只剩几把发霉的果子。那几个孩子烧成这样，一直在说胡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治……水潭里的水喝了就拉肚子……昨晚**叔也没了……”
**叔。苟不烦记得那个老人，总是咳嗽，但会编最好的草鞋。又少一个。
“明日，我带你们出洞。找吃的，找药，找干净水。”他说，然后看向石矛。记忆告诉他，这个猎人最在意部落安全：“用石头把洞口堵一半，防着雾里那东西。”
深夜，雾中啼鸣再起。全族僵住。石矛脸色惨白：“灵巫，是雾里那东西……阿叶就是被这声引走……”
苟不烦走到洞口。这声音他“记得”——从小到大，每到浓雾夜就会响起，但从未这么近过。老人们说那是“雾鬼”，会勾人魂魄。但他前世的智脑中，没有任何匹配的记录。
啼鸣三响，渐远。
他转身，看着这四十四张他“认识”的脸。阿叶娘空洞的眼神，发烧孩子们通红的脸色，老人们绝望的沉默。还有那三个新来的——大眼、瘦猴、瘸腿，蜷在角落，眼中是更深的恐惧。他们刚逃过一次灭顶之灾，又陷入另一个绝境。
“明日雾散，我带你们出去。找吃的，找药，找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在洞穴中清晰而坚定：
“我们不能在洞里等死了，一定要活下去。”
夜深，雾浓。
苟不烦坐回石台，闭目。意识深处，前世的《山海经》知识库在静静运转，而这一世十六年的记忆则在交融、印证、质疑。
他开始对比。
他记得这个世界——或者说，他记忆中这十六年生活的这个世界——西边是海。岩山部落的人不敢靠近，说海水苦涩，无边无际，有巨鱼吞人。老巫师说过，祖辈是从海那边迁来的。
《南山经》开头第一句：“南山经之首曰䧿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
他记得这附近的山上多桂树，秋天开黄花，香气能飘很远。部落会采桂花，草婆婆会用它做驱虫的香包。
“多桂，多金玉。”
他记得东边有条溪，溪水西流，最后入海。溪边有种青色的石头，老人们说戴着能防肚子疼。
“丽麂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海，其中多育沛，佩之无瘕疾。”
他记得林子里有种像猴子的东西，耳朵是白的，能像人一样站起来走。
“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名曰狌狌，食之善走。”
太多的相似点，在知识库中自动排列对比。洞穴外的植物分布、动物特征、水流方向、甚至部落口传的禁忌和传说，都与《南山经》中关于“招摇山”的记载高度吻合。
但这只是“相似”。他需要验证。
知识库中有“祝余草”的记载：形如韭菜开青花，食之不饥。他记忆中没见过这种草，但见过一种类似韭菜的植物，长老说有毒——也许只是认错了，或者处理方式不对？
知识库中有“迷穀”的记载：木纹黑色，佩戴不迷路。他记得北边沼泽旁有种黑纹的树，但没人敢靠近，说有瘴气——也许那瘴气就是树木散发的特殊气味？
如果这里真是招摇山，如果《山海经》的记载在这里成立，那么——
外面可能有吃了能不饿的草。
有戴着不会迷路的木头。
有能治***的石头。
有能让人跑得更快的野兽肉。
但这一切都需要验证。用眼睛看，用手摸，用嘴尝，用生命去测试那些千年前的记载是真实还是虚构。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山海经》的世界。但他知道，相似点太多了，多到不可能是巧合。
他要带着这四十四个人——原来的四十一人，加三个新来的——活下去。
用前世的记载，验证此世的真实。
用古籍的线索，寻找活路。
用这双既见过文字描述又见过部落篝火的眼睛，在这个极可能就是山海经的世界里，为这些他认识的人们，找到一条生路。
知识库在意识深处等待，而外面浓雾渐散。
明日，他将踏出这个他生活了十六年的洞穴，用《南山经》的记载作为地图，开始在这个可能是招摇山的地方，寻找祝余草、寻找丽麂水、寻找一切能让部落活下去的东西。
验证，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