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过一次的人------------------------------------------，带着一股烧焦的骨头味。，看见的是碎骨镇旅店的天花板。三块木板拼的，中间那条裂了缝，缝隙里嵌着半截虫尸，干了。。。第一，他还活着。第二，这间房他住过，前世住过，在灾变第七年的冬天，碎骨镇最便宜的那家旅店。第三，他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旧疤，食指长的弧形，刀伤，那是他前世死在袁烈手里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处伤。。说明记忆不是假的。。床板嘎吱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瘦，手臂上没伤，腹部的旧刀疤没了，左肩那个被深渊生物咬穿的窟窿也没了。二十七岁的身体，没废。。刀鞘冰凉，刀锋还在。，两个人，没压步子，靴底踩在木楼梯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陈墨把刀抽出来，没出鞘，握在手里，走到门边，侧身贴着墙。。隔着一扇木板，有人压低了嗓子。“确认在里面？”：“昨晚进的，没出来。活口还是死的？舵主说要活的。”。他左手拉开门，右手握着的刀连鞘砸在第一个人的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身体往左歪，第二个人刚抬手去拔腰间的**，陈墨的刀已经出了鞘。，没入半寸，停住了。陈墨没拔刀，刀卡在骨头缝里，他用力一转，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的响，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第一个人还站着，太阳穴挨了一击，眼神涣散，手扶着墙想站稳。陈墨从他身上拔出刀，反手捅进他的颈侧。
两个人，前后不到七秒。
陈墨把刀上的血在第一个人的衣服上蹭了蹭，蹲下来翻他们的口袋。左边那个身上有两枚灰晶，一把铜钥匙，一张纸条。右边那个口袋干净，只有腰带上挂着一枚铁牌，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深渊教团的标记。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猎魔人，陈墨，27岁，独行，碎骨镇旅店3号房。已标记，等待回收。
陈墨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他前世死在深渊教团手里，死在袁烈手里，死在肃清日那天的**上。死之前他记得自己看见了袁烈的脸，听见他说了一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锚点激活了。”
陈墨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完全懂。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回来了，回到灾变第七年，回到袁烈杀他之前。而且他记得前世的每一刀、每一滴血，唯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最后三天的记忆是空的。像被人从脑子里整块挖掉了。
陈墨把刀插回鞘里，走到窗边。碎骨镇的街道上没几个人，灰烬平原吹来的风卷着沙土打在窗框上，噼啪作响。远处黑铁城的城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露出一截黑色的轮廓，像一具趴在地上的巨兽。
他关上窗，开始检查装备。
刀是普通的猎魔人制式长刀，刀身钢火一般，刃口磨得还算锋利。腰间一把**，靴筒里藏着一枚破片手雷，前世留下来的存货，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口袋里除了那两枚灰晶和纸条，还有半袋干粮，一壶水。
就这些。
前世他死的时候，身上背着一把淬过深渊结晶的紫晶刀，三枚黑晶，十几瓶高浓度灰烬药剂。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但没关系，他知道哪里能搞到。
陈墨把刀挂在腰侧，推开门走下楼梯。旅店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楼上。
“你楼上刚才什么动静？”
“搬东西。”
老板没再问。碎骨镇的人不问闲事，这是活下来的基本规则。
陈墨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停了一下。
“楼上那两个人，是你的客人？”
老板愣了一下：“什么两个人？昨晚就你一个人住。”
陈墨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碎骨镇的街道不长，从旅店走到镇口也就三百步。陈墨走得不快，他在数，前世记忆里碎骨镇有几家店，哪家在哪个位置，谁可靠谁不可靠，他都记得。但记忆和现实有偏差，他需要亲眼确认。
药剂铺还在，徐老三的招牌挂在门口，字都掉了漆。铁匠铺关门了，门口堆着一堆生锈的农具。粮铺开着，老板在门口抽烟，看见陈墨路过，冲他点了点头。
陈墨没理他。
他走到镇口，蹲下来，用手在地上划拉了两下。灰烬平原的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风一吹就散。他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骨灰，新鲜的，应该是最近两天的。
碎骨镇外的灰烬平原每天都有新的骨灰。深渊生物的，人的，分不清。
陈墨站起来，拍了拍手。他脑子里在整理信息：重生回灾变第七年，肃清日前五天，距离袁烈杀他还有五天时间。前世他死之前做了什么？不知道。最后三天是空的。但前四天的事他记得，他杀了三只深渊生物，帮姜鹤完成了一次清剿任务，去铁鸦那里买过情报。
那四天里，他一直在做一件事：追查深渊教团在黑铁城的暗桩分布。
也就是说，前世他在死之前，已经在调查深渊教团了。
陈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旅店的方向。他没回房间，而是拐进了旅店后面那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面墙，墙脚下堆着碎砖和垃圾。他蹲下来，扒开碎砖，露出底下一块松动的石板。
石板下面有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他前世藏的东西：三枚黑晶，两瓶灰烬药剂，一把**，还有一卷发黄的纸。
陈墨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东西都在。
他把黑晶揣进口袋，灰烬药剂别在腰带上，**换掉靴筒里那把旧的。纸卷展开，上面画着一幅地图，黑铁城地下排水系统的路线图。前世的他花了一周时间画的。
陈墨把纸卷折好，塞进内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巷口传来脚步声。
陈墨侧过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巷口，穿着灰斗篷，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脸。
那人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
“陈墨。”
那人叫了他的名字，不是疑问，是确认。
陈墨没动，手搭在刀柄上，拇指贴着护手。巷子窄，三米距离，对方要是冲过来，他拔刀的空间够，但巷口光线从那人背后照过来，看不清对方腰间有没有武器。
“谁让你来的？”
那人没答话，抬起右手，把兜帽掀开。兜帽下面是一张女人的脸，颧骨高，嘴角有一道旧疤，从左嘴角延伸到耳根，像被人用刀豁开过又缝上了。她看着陈墨，眼神不闪不躲。
“铁鸦让我带句话。”她顿了顿，“她说你醒了就该去找她，别在碎骨镇浪费时间。她说你欠她一个人情，前世欠的，现在该还了。”
陈墨的瞳孔缩了一下。
前世。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和他自己知道是完全两回事。他盯着女人的脸，想从她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那女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戴了一张面具。
“她怎么知道我醒了？”
“她不知道。”女人摇了摇头，“她只是让我每天来碎骨镇看一眼，看到你出门就传话。今天第七天。”
七天。陈墨心里算了一下，他昏迷了至少三天，加上重生前那三天的记忆空白，铁鸦让人在碎骨镇守了七天。她在等什么？她怎么知道自己会在这个时候醒？
陈墨没问。问了她也不会说。铁鸦的人都是这个德性，只管传话，不解释。
“她在哪？”
“老地方。”
女人说完，重新拉上兜帽，转身走出巷口，步子不快不慢，像从来没来过。
陈墨站在原地，等到巷口那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把刀收回鞘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铁盒子里那卷排水系统地图，犹豫了两秒，还是把它塞回内袋。
铁鸦的情报从来不会白给。她让人等七天传一句话，说明她手里的东西值这个价。
陈墨走出巷子，往碎骨镇东门方向去了。东门外有一条废弃的运煤轨道，顺着轨道走三里路，翻过一座矮坡，就是黑铁城的西门废墟。
铁鸦的老地方，在西门废墟地下三层的一间密室里。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风从灰烬平原吹过来，裹着骨灰和沙土，打在脸上生疼。陈墨眯着眼睛，脑子里转着两件事：铁鸦手里有什么情报值得她派人等七天，以及那女人说“前世欠的”这四个字，铁鸦到底知道多少。
三里路走了二十分钟。矮坡上的草都枯死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坡顶上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上面挂着一盏早就灭了的路灯，铁壳锈穿了几个洞，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
陈墨翻过坡顶，黑铁城的西门废墟就在眼前。
城墙塌了一截，缺口处堆着沙袋和铁蒺藜，守备军在废墟上搭了一个简易岗哨，哨塔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端着**，一个在抽烟。陈墨从缺口走过去，岗哨上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拦。独行的猎魔人进进出出是常事，没人管。
废墟底下有一个通往地下的入口，铁门半掩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老鼠尾巴，是铁鸦的标记。陈墨推开门，沿着台阶往下走。
台阶很长，灯光越来越暗。走到第三层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陈墨敲了三下门。
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脸。铁鸦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卷好的烟，没点。她看了陈墨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比我想的醒得早。”
“你让人等了我七天。”
“七天算什么。”铁鸦侧身让开门口，“进来，有东西给你看。”
陈墨走进密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钉满了纸条和地图，角落里堆着几个铁皮箱子。桌上摊开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符号，和他在暗桩身上看到的那枚铁牌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铁鸦关上门，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你昏迷那晚，碎骨镇所有的深渊结晶同时碎了。”她隔着烟雾看过来，“你猜为什么？”
铁鸦把烟灰弹在地上，眼神没移开。
“结晶碎了关我什么事。”
“碎骨镇一共四十七块深渊结晶，三块是灰晶，四十四块是黑晶。”铁鸦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同一天晚上，同时裂开，裂口朝向同一个方向。”
她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从碎骨镇的方向指向陈墨站的方位。
“你昏迷的地方，是裂口的汇聚点。”
陈墨盯着桌上那根烟灰，没说话。铁鸦这个人从不乱说情报，她说出来的东西，至少经过三层交叉验证。但她说的这件事太离谱，深渊结晶碎裂不是没见过，过量吸收会导致结晶崩解，可四十七块同时碎，裂口还朝同一个方向——这不是自然现象。
“你查过了？”
“查了三天。”铁鸦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结晶碎片里的深渊能量全部消失了，不是散逸，是被抽走的。抽走的方向是你躺的那间房。”
“我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对，所以才有意思。”铁鸦拉开桌子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结晶碎片，扔在桌上。碎片边缘锋利，断面呈暗红色，不是正常的灰晶或黑晶该有的颜色。
陈墨拿起碎片，翻过来看了一眼。断面上有一层极细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铺开，用手摸上去微微发烫。
“这东西从哪来的？”
“你房间的地板缝里。”铁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的人在你离开后进去搜了一遍，从床板底下刮出来的。这种颜色的结晶我从来没见过，结晶图鉴上也查不到。”
陈墨把碎片放回桌上。脑子里把前世的记忆翻了一遍，和铁鸦说的话对照——前世碎骨镇的结晶有没有同时碎过？不知道，那段记忆是空的。但铁鸦不会无缘无故花三天查这件事，她查了，说明她认为这件事和他有关。
“你让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全是。”铁鸦掐灭烟头，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张纸，摊开在他面前。纸上画着一个人形轮廓，轮廓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像是一份解剖记录。
“你昏迷的那天晚上，有人在碎骨镇外面看见你。”她顿了顿，把纸推到他面前，“凌晨两点，你一个人站在镇口的哨塔下面，面朝裂谷深渊的方向，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敲了敲桌面。
“但你房间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铁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过期通告。
陈墨把那张解剖记录扫了一眼，上面写的是人体结构，标注了几个灵脉节点，和碎骨镇的结晶碎裂没有任何关系。
“你拿错纸了。”
铁鸦低头看了一眼，哦了一声，把纸翻过来。背面才是真正的内容——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碎骨镇外围的几处哨塔位置，其中一座哨塔下面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时间：凌晨两点。
“画红圈的那个哨塔，是镇口西南角那座，已经废弃半年了。”铁鸦用指尖点着那个红圈，“我的人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地面上有脚印的，从哨塔底下一直延伸到镇口，然后在碎石地上消失了。”
“消失了？”
“对，像走到半路突然被人提起来一样，脚印断得干干净净。”
陈墨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那张地图。铁鸦的情报网不会在这种细节上出错，她说脚印断了，那就真的是断了。但凌晨两点他站在哨塔下面，房门从里面锁着——要么他梦游走出去的，要么有人穿着他的鞋子走出去的。
两种可能都不好。
“你那个守门的人，几点看见我出门的？”
“她没看见你出门。”铁鸦摇了摇头，“她只是第二天早上发现门锁是好的，但你房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台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个手印。”
铁鸦伸出右手，在桌上比了一下那个手印的位置。
“手掌大小和你的手一样，但手指间距不对。你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距离偏大，那个手印上，两根手指是并拢的。”
陈墨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的间距确实比常**一些，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那个手印的手指间距正常，说明手掌大小一样，但手的骨架结构不同。
不是他的手。
“你房间里，有人进去过。”铁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在你昏迷的时候，有人从窗户翻进去，穿了你的鞋子，走出镇口，在哨塔下面站了一个小时，然后从原路返回，把鞋子放回原位，关上窗户。”
她盯着陈墨的眼睛。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墨没回答。铁鸦也不需要他回答，她只是把情报摆出来，让他自己去想。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声。
“还有一件事。”铁鸦把烟头摁灭在桌面上，“你昏迷之前最后三天，你还记得多少？”
“不记得。”
“那就对了。”铁鸦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查过你那三天的行动轨迹——你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七天前在灰烬平原靠近裂谷深渊边缘的位置，一个人往深渊方向走。之后三天，没有人见过你。**天早上，你出现在碎骨镇的一间空房里，昏迷不醒。”
她看着陈墨，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三天里，你去了哪？”
陈墨没有答案。
铁鸦等了五秒，见他不出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铁牌扔在桌上。铁牌和暗桩身上那块一模一样，正面刻着深渊教团的符号，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陈墨把铁牌翻过来，看清了那行字。
“实验体编号：七。”
铁鸦的声音从烟雾里飘过来。
“你昏迷那三天，深渊教团的人也在找你。”她的目光落在那枚铁牌上，“他们比你醒得晚——你是**天醒的，他们是第五天才开始行动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五天早上，教团在黑铁城的暗桩全部换了人。”铁鸦把铁牌拿起来，在指间慢慢转着，“老的暗桩一个没留，全部消失了。新来的人手里都拿着你的画像。”
第一个人还站着，太阳穴挨了一击，眼神涣散，手扶着墙想站稳。陈墨从他身上拔出刀，反手捅进他的颈侧。
两个人，前后不到七秒。
陈墨把刀上的血在第一个人的衣服上蹭了蹭，蹲下来翻他们的口袋。左边那个身上有两枚灰晶，一把铜钥匙，一张纸条。右边那个口袋干净，只有腰带上挂着一枚铁牌，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深渊教团的标记。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猎魔人，陈墨，27岁，独行，碎骨镇旅店3号房。已标记，等待回收。
陈墨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他前世死在深渊教团手里，死在袁烈手里，死在肃清日那天的**上。死之前他记得自己看见了袁烈的脸，听见他说了一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锚点激活了。”
陈墨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完全懂。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回来了，回到灾变第七年，回到袁烈杀他之前。而且他记得前世的每一刀、每一滴血，唯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最后三天的记忆是空的。像被人从脑子里整块挖掉了。
陈墨把刀插回鞘里，走到窗边。碎骨镇的街道上没几个人，灰烬平原吹来的风卷着沙土打在窗框上，噼啪作响。远处黑铁城的城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露出一截黑色的轮廓，像一具趴在地上的巨兽。
他关上窗，开始检查装备。
刀是普通的猎魔人制式长刀，刀身钢火一般，刃口磨得还算锋利。腰间一把**，靴筒里藏着一枚破片手雷，前世留下来的存货，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口袋里除了那两枚灰晶和纸条，还有半袋干粮，一壶水。
就这些。
前世他死的时候，身上背着一把淬过深渊结晶的紫晶刀，三枚黑晶，十几瓶高浓度灰烬药剂。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但没关系，他知道哪里能搞到。
陈墨把刀挂在腰侧，推开门走下楼梯。旅店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楼上。
“你楼上刚才什么动静？”
“搬东西。”
老板没再问。碎骨镇的人不问闲事，这是活下来的基本规则。
陈墨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停了一下。
“楼上那两个人，是你的客人？”
老板愣了一下：“什么两个人？昨晚就你一个人住。”
陈墨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碎骨镇的街道不长，从旅店走到镇口也就三百步。陈墨走得不快，他在数，前世记忆里碎骨镇有几家店，哪家在哪个位置，谁可靠谁不可靠，他都记得。但记忆和现实有偏差，他需要亲眼确认。
药剂铺还在，徐老三的招牌挂在门口，字都掉了漆。铁匠铺关门了，门口堆着一堆生锈的农具。粮铺开着，老板在门口抽烟，看见陈墨路过，冲他点了点头。
陈墨没理他。
他走到镇口，蹲下来，用手在地上划拉了两下。灰烬平原的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风一吹就散。他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骨灰，新鲜的，应该是最近两天的。
碎骨镇外的灰烬平原每天都有新的骨灰。深渊生物的，人的，分不清。
陈墨站起来，拍了拍手。他脑子里在整理信息：重生回灾变第七年，肃清日前五天，距离袁烈杀他还有五天时间。前世他死之前做了什么？不知道。最后三天是空的。但前四天的事他记得，他杀了三只深渊生物，帮姜鹤完成了一次清剿任务，去铁鸦那里买过情报。
那四天里，他一直在做一件事：追查深渊教团在黑铁城的暗桩分布。
也就是说，前世他在死之前，已经在调查深渊教团了。
陈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旅店的方向。他没回房间，而是拐进了旅店后面那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面墙，墙脚下堆着碎砖和垃圾。他蹲下来，扒开碎砖，露出底下一块松动的石板。
石板下面有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他前世藏的东西：三枚黑晶，两瓶灰烬药剂，一把**，还有一卷发黄的纸。
陈墨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东西都在。
他把黑晶揣进口袋，灰烬药剂别在腰带上，**换掉靴筒里那把旧的。纸卷展开，上面画着一幅地图，黑铁城地下排水系统的路线图。前世的他花了一周时间画的。
陈墨把纸卷折好，塞进内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巷口传来脚步声。
陈墨侧过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巷口，穿着灰斗篷，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脸。
那人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
“陈墨。”
那人叫了他的名字，不是疑问，是确认。
陈墨没动，手搭在刀柄上，拇指贴着护手。巷子窄，三米距离，对方要是冲过来，他拔刀的空间够，但巷口光线从那人背后照过来，看不清对方腰间有没有武器。
“谁让你来的？”
那人没答话，抬起右手，把兜帽掀开。兜帽下面是一张女人的脸，颧骨高，嘴角有一道旧疤，从左嘴角延伸到耳根，像被人用刀豁开过又缝上了。她看着陈墨，眼神不闪不躲。
“铁鸦让我带句话。”她顿了顿，“她说你醒了就该去找她，别在碎骨镇浪费时间。她说你欠她一个人情，前世欠的，现在该还了。”
陈墨的瞳孔缩了一下。
前世。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和他自己知道是完全两回事。他盯着女人的脸，想从她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那女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戴了一张面具。
“她怎么知道我醒了？”
“她不知道。”女人摇了摇头，“她只是让我每天来碎骨镇看一眼，看到你出门就传话。今天第七天。”
七天。陈墨心里算了一下，他昏迷了至少三天，加上重生前那三天的记忆空白，铁鸦让人在碎骨镇守了七天。她在等什么？她怎么知道自己会在这个时候醒？
陈墨没问。问了她也不会说。铁鸦的人都是这个德性，只管传话，不解释。
“她在哪？”
“老地方。”
女人说完，重新拉上兜帽，转身走出巷口，步子不快不慢，像从来没来过。
陈墨站在原地，等到巷口那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把刀收回鞘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铁盒子里那卷排水系统地图，犹豫了两秒，还是把它塞回内袋。
铁鸦的情报从来不会白给。她让人等七天传一句话，说明她手里的东西值这个价。
陈墨走出巷子，往碎骨镇东门方向去了。东门外有一条废弃的运煤轨道，顺着轨道走三里路，翻过一座矮坡，就是黑铁城的西门废墟。
铁鸦的老地方，在西门废墟地下三层的一间密室里。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风从灰烬平原吹过来，裹着骨灰和沙土，打在脸上生疼。陈墨眯着眼睛，脑子里转着两件事：铁鸦手里有什么情报值得她派人等七天，以及那女人说“前世欠的”这四个字，铁鸦到底知道多少。
三里路走了二十分钟。矮坡上的草都枯死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坡顶上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上面挂着一盏早就灭了的路灯，铁壳锈穿了几个洞，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
陈墨翻过坡顶，黑铁城的西门废墟就在眼前。
城墙塌了一截，缺口处堆着沙袋和铁蒺藜，守备军在废墟上搭了一个简易岗哨，哨塔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端着**，一个在抽烟。陈墨从缺口走过去，岗哨上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拦。独行的猎魔人进进出出是常事，没人管。
废墟底下有一个通往地下的入口，铁门半掩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老鼠尾巴，是铁鸦的标记。陈墨推开门，沿着台阶往下走。
台阶很长，灯光越来越暗。走到第三层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陈墨敲了三下门。
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脸。铁鸦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卷好的烟，没点。她看了陈墨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比我想的醒得早。”
“你让人等了我七天。”
“七天算什么。”铁鸦侧身让开门口，“进来，有东西给你看。”
陈墨走进密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钉满了纸条和地图，角落里堆着几个铁皮箱子。桌上摊开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符号，和他在暗桩身上看到的那枚铁牌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铁鸦关上门，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你昏迷那晚，碎骨镇所有的深渊结晶同时碎了。”她隔着烟雾看过来，“你猜为什么？”
铁鸦把烟灰弹在地上，眼神没移开。
“结晶碎了关我什么事。”
“碎骨镇一共四十七块深渊结晶，三块是灰晶，四十四块是黑晶。”铁鸦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同一天晚上，同时裂开，裂口朝向同一个方向。”
她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从碎骨镇的方向指向陈墨站的方位。
“你昏迷的地方，是裂口的汇聚点。”
陈墨盯着桌上那根烟灰，没说话。铁鸦这个人从不乱说情报，她说出来的东西，至少经过三层交叉验证。但她说的这件事太离谱，深渊结晶碎裂不是没见过，过量吸收会导致结晶崩解，可四十七块同时碎，裂口还朝同一个方向——这不是自然现象。
“你查过了？”
“查了三天。”铁鸦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结晶碎片里的深渊能量全部消失了，不是散逸，是被抽走的。抽走的方向是你躺的那间房。”
“我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对，所以才有意思。”铁鸦拉开桌子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结晶碎片，扔在桌上。碎片边缘锋利，断面呈暗红色，不是正常的灰晶或黑晶该有的颜色。
陈墨拿起碎片，翻过来看了一眼。断面上有一层极细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铺开，用手摸上去微微发烫。
“这东西从哪来的？”
“你房间的地板缝里。”铁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的人在你离开后进去搜了一遍，从床板底下刮出来的。这种颜色的结晶我从来没见过，结晶图鉴上也查不到。”
陈墨把碎片放回桌上。脑子里把前世的记忆翻了一遍，和铁鸦说的话对照——前世碎骨镇的结晶有没有同时碎过？不知道，那段记忆是空的。但铁鸦不会无缘无故花三天查这件事，她查了，说明她认为这件事和他有关。
“你让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全是。”铁鸦掐灭烟头，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张纸，摊开在他面前。纸上画着一个人形轮廓，轮廓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像是一份解剖记录。
“你昏迷的那天晚上，有人在碎骨镇外面看见你。”她顿了顿，把纸推到他面前，“凌晨两点，你一个人站在镇口的哨塔下面，面朝裂谷深渊的方向，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敲了敲桌面。
“但你房间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铁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过期通告。
陈墨把那张解剖记录扫了一眼，上面写的是人体结构，标注了几个灵脉节点，和碎骨镇的结晶碎裂没有任何关系。
“你拿错纸了。”
铁鸦低头看了一眼，哦了一声，把纸翻过来。背面才是真正的内容——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碎骨镇外围的几处哨塔位置，其中一座哨塔下面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时间：凌晨两点。
“画红圈的那个哨塔，是镇口西南角那座，已经废弃半年了。”铁鸦用指尖点着那个红圈，“我的人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地面上有脚印的，从哨塔底下一直延伸到镇口，然后在碎石地上消失了。”
“消失了？”
“对，像走到半路突然被人提起来一样，脚印断得干干净净。”
陈墨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那张地图。铁鸦的情报网不会在这种细节上出错，她说脚印断了，那就真的是断了。但凌晨两点他站在哨塔下面，房门从里面锁着——要么他梦游走出去的，要么有人穿着他的鞋子走出去的。
两种可能都不好。
“你那个守门的人，几点看见我出门的？”
“她没看见你出门。”铁鸦摇了摇头，“她只是第二天早上发现门锁是好的，但你房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台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个手印。”
铁鸦伸出右手，在桌上比了一下那个手印的位置。
“手掌大小和你的手一样，但手指间距不对。你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距离偏大，那个手印上，两根手指是并拢的。”
陈墨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的间距确实比常**一些，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那个手印的手指间距正常，说明手掌大小一样，但手的骨架结构不同。
不是他的手。
“你房间里，有人进去过。”铁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在你昏迷的时候，有人从窗户翻进去，穿了你的鞋子，走出镇口，在哨塔下面站了一个小时，然后从原路返回，把鞋子放回原位，关上窗户。”
她盯着陈墨的眼睛。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墨没回答。铁鸦也不需要他回答，她只是把情报摆出来，让他自己去想。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声。
“还有一件事。”铁鸦把烟头摁灭在桌面上，“你昏迷之前最后三天，你还记得多少？”
“不记得。”
“那就对了。”铁鸦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查过你那三天的行动轨迹——你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七天前在灰烬平原靠近裂谷深渊边缘的位置，一个人往深渊方向走。之后三天，没有人见过你。**天早上，你出现在碎骨镇的一间空房里，昏迷不醒。”
她看着陈墨，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三天里，你去了哪？”
陈墨没有答案。
铁鸦等了五秒，见他不出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铁牌扔在桌上。铁牌和暗桩身上那块一模一样，正面刻着深渊教团的符号，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陈墨把铁牌翻过来，看清了那行字。
“实验体编号：七。”
铁鸦的声音从烟雾里飘过来。
“你昏迷那三天，深渊教团的人也在找你。”她的目光落在那枚铁牌上，“他们比你醒得晚——你是**天醒的，他们是第五天才开始行动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五天早上，教团在黑铁城的暗桩全部换了人。”铁鸦把铁牌拿起来，在指间慢慢转着，“老的暗桩一个没留，全部消失了。新来的人手里都拿着你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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