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午后的日光被窗棂切成一格一格的,落在书房的青砖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李念秋站在书案前,两只手攥着裙摆,指节捏得发白。
兰姨方才过来传话,说王爷请她去书房一趟。
请。
用的是请字。
可她一路走过来,心跳就没停过。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是不是替嫁的事被正式追究了,要补办什么手续,还是要签一份什么文书把她打发走。
瞿霁川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搁着一只半展的玉骨折扇,修长的手指翻着一份装帧精致的文书。
装帧精致到什么程度呢。
洒金宣纸裁的,封皮用了上好的蜀锦,合缝处压着一枚摄政王府的火漆印。
他抬了下眼皮,看了看她。
“站那么远做什么?”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大概三寸。
“过来。”
她又挪了一步。
他搁下折扇,撑着桌面站起来,绕到书案前头,靠着桌沿,长腿交叠。
一只手拎着那份文书,另一只手朝她勾了勾。
“再说一遍,过来。”
她只好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粉了。
“王爷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嗯,有件事要跟你办。”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来了,果然是要办手续的。
他把那份文书递到她面前。
“看看。”
她接过来,翻开封面,映入眼帘的是几行苍劲有力的墨字。
她只认得一小半,但最上头那两个大字她认得。
婚书。
她愣住了。
“婚……婚书?”
“嗯,你我成婚当夜,杨家送来的那份婚书是杨颂宜的名字,与你无关。”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桩公事。
“本王另拟了一份,该你的名字,该你的条款,****,方才算数。”
她低头看着婚书上的字迹,指尖微微发颤。
李念秋。
上头写的是李念秋三个字。
不是李念娣,不是杨颂宜,不是任何别人。
是他亲笔给她取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婚书的第一行。
她的鼻头酸了一下,拼命忍住了。
“我念给你听。”
他从她手里把婚书抽回去,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嗓音低沉,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道圣旨。
“婚书,李念秋为摄政王瞿霁川正妃,上族谱,入祠堂,与王爷同等尊荣。”
她听得心跳加速,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王妃在府中一应用度比照亲王品级,四季衣裳,首饰头面,皆由府库拨给,不设上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翻了一页,继续往下念。
“王妃有管家理事之权,府中内务一应由王妃做主,管事仆役不得违抗。”
她的眼睛越瞪越大。
这一条一条念下来,跟给她发了一道免死**似的。
“**条。”
他顿了顿。
她紧张地看着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婚书上的字,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夫妻之道,除特殊时日外,每日至少行一次。”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她的脸从脖子根子开始往上烧,一路烧到额头。
“这……这也要写进去?”
“当然。”
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我都得遵守。”
她的耳朵红透了,声音又细又急。
“可是这种事怎么能写在婚书上……”
“怎么不能?”
他抬了下眼皮,凤眸里带着一点不紧不慢的笑意。
“婚书本就是约束夫妻二人的契书,夫妻之道不写进去,难道写朝政?”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红得快要滴血。
他没给她喘息的余地,翻到下一页继续念。
“第五条,王妃每月月例银子不得低于一百两。”
她的大脑嗡了一下。
“多……多少?”
“一百两。”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得很。
“月例当月结清,若有剩余未花完者……”
他停了一停,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罚抄《女则》三遍。”
她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一百两银子。
够在石川镇买三十亩上等水田了。
三十亩!
她爹攒了一辈子才攒了六两碎银子,她娘为了两文钱的豆腐能跟街坊吵半条街。
一百两一个月。
花不完还要罚抄书。
“王爷,这……这也太多了吧?”
她的声音打着颤,不是害怕,是被这个数字吓的。
“多吗?”
他挑了下眉,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
“摄政王妃的月例,一百两已经是本王压着拨的了,你要是觉得少,可以再加。”
“不少不少不少!”
她连连摆手,慌得语无伦次。
“太多了,我花不完的……”
“花不完就罚抄。”
他把婚书合上,修长的手指敲了敲封面。
“《女则》一共四万三千字,抄三遍就是十二万九千字,以你现在写字的速度,大约要抄到明年开春。”
她的脸色变了。
他从案头的砚台旁边拿起一支蘸好朱砂的小笔,递到她面前。
“按手印吧。”
她看着那支朱笔,又看了看他。
“现在就按?”
“嗯。”
“我……我能不能再看看别的条款……”
“娇娇是不放心吗?”
“本王可以再给你念一遍。”
他重新展开婚书,清了清嗓子。
“第一条……”
“不用了不用了!”
她怕他再念出什么让人脸红的条款来,赶紧伸手去够那支朱笔。
指尖碰到笔杆的时候,他没放。
她抬头看他。
他垂着眼,凤眸里的光深深的。
“你确定?”
她愣了一下。
“按了这个手印,你就是本王名正言顺的正妃。”
他的嗓音放低了半度,语调不紧不慢。
“退不了,换不掉,这辈子绑死在本王身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不后悔?”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方才还在用那种不正经的语气念什么每日至少一次,这会儿忽然一本正经起来,反差大得让她的鼻头又酸了。
她低下头,食指蘸了朱砂,在婚书最末的空白处重重按了下去。
指腹压在纸面上,朱红的印迹洇开来。
“不后悔。”
她说得很轻,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
他看着那枚红彤彤的指印,嘴角的弧度弯了弯。
伸手把婚书拿过来,吹干了朱砂,仔仔细细折好收进檀木**里。
她站在原地,手指上还沾着朱砂,耳根红得发烫。
“那个……”
“嗯?”
“**条,能不能改成每三日一次……”
“不能。”
“两日呢?”
“条款已定,概不修改。”
她扁了扁嘴,声音闷闷的。
“你这是霸王条款……”
他把檀木**收进书案的抽屉里,上了锁。
转过身来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
“念秋。”
“嗯?”
“今日是签婚书的日子。”
他走近一步,修长的手指拨开她耳前垂落的碎发,指腹蹭过她的耳廓。
“按规矩,晚上是要圆房的。”
她抬脚就跑。
他在身后笑出了声,低低的,气音擦过午后的光影。
“跑什么,今晚又不会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