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深得像一口井。
扶风阁的窗棂合得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帐幔的褶皱上。
她又拱进他怀里了。
睡着以后的李念秋跟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
浑身的防备全卸了,蜷成小小一团,脸蛋贴在他胸口,手指揪着他寝衣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呼吸绵长,偶尔哼唧一声,像只睡梦里还在撒娇的猫。
瞿霁川的手臂环在她腰后,掌心贴着她后背最柔软的那一小片。
他其实还没睡。
方才教她写字一直写到月上中天,她趴在桌面上睡过去的时候,他把人抱回床上,又批了小半个时辰的折子才熄了灯。
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后背贴上来,肩胛骨的弧度隔着薄薄的寝衣蹭过他胸口。
他的呼吸微微沉了一瞬,掌心收了收。
没动。
忍了。
她今天学了一整晚的字,手腕都累得发抖了,得让她歇一歇。
他合上眼,正要入睡,怀中的人忽然动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往热源处拱的小动作。
是全身的颤抖。
从肩膀到指尖,细密的抖,像被浸进了冰水里。
他睁开眼。
黑暗中她的眉头拧得死紧,睫毛抖个不停,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呜咽。
“不要……”
声音又细又碎,带着哭腔。
“我不回去……不要带我回去……”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缩得更紧了,膝盖蜷到了胸口。
他皱了下眉,目光沉了。
“别过来!”
她猛地一缩,后脑勺磕在他的下巴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可他没松手,反而将她拢得更紧,宽阔的胸膛把她整个人裹住,手掌覆在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按进自己颈窝里。
“醒醒。”
嗓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的睡意,却稳得很。
她没醒。
眼泪从合着的眼缝里渗出来,浸湿了他颈侧的皮肤。
冷汗从她的额角沁出来,和泪水混在一起,黏在他的锁骨上。
他的掌心贴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
力道很轻,很慢,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念秋。”
声音搁在她耳边,低沉温热,像一盏灯。
她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昏暗,和他颈侧温热的皮肤。
“做噩梦了……”
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鼻音浓重,话说出来像泡在水里捞出来的。
他没问她梦见了什么。
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嗓音低低的。
“不怕,有我在。”
她攀着他的衣襟,脸埋在他胸口,鼻尖贴着他锁骨下方那片滚烫的皮肤。
心跳声从他的胸腔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擂鼓。
她的手还在抖。
他察觉到了,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脊背慢慢往下滑,掌心贴住她的腰窝,温热的指腹隔着寝衣轻轻揉了揉。
她打了个哆嗦。
不是因为害怕。
“冷?”
他问得很轻。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不知道在回答什么。
他将被角拢上来,***人裹在一起,从背后整个人贴了上来。
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臂锁着她的腰,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她耳后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
呼吸落在她的耳垂上,滚烫的。
“还怕吗?”
她的耳根红了一截,可噩梦的余悸还在,声音软得快碎了。
“有一点……”
“抱紧点就不怕了。”
他的手臂又收了收,将她腰上那一小截柔软的弧度严严实实地箍在掌心里。
她的背脊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一下一下。
像一面墙。
什么风都吹不进来的墙。
她慢慢放松下来,绷紧的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也松了。
可嘴巴还在说。
“我梦见……有人来找我。”
她的声音闷闷的,埋在枕头和他的手臂之间。
“石川镇的人。”
他没有接话。
掌心贴在她后背的动作没有停,还是一下一下地拍着。
她以为他没听见,又说了一遍。
“我怕他们来找我,把我带回去。”
“带不走。”
他的嗓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事情。
可那三个字的尾音沉沉的,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谁来了都带不走。”
她的眼眶又热了一下。
她想说谢谢,可嗓子堵着,只能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匀了,均匀绵长,重新沉入了梦里。
睡着以后还是往他怀里拱。
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两下,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整个人软成了一小团。
他低头看着她的睡脸。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和微微蹙着的眉尖上。
泪痣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泪水,在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他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腹从她的眉心轻轻抹过去,把那道浅浅的皱褶抚平。
然后他睁着眼,看着帐幔上月光投下的影子。
唐家郁。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凤眸里的温度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幽深的瞳色在暗中泛着冷光,像冬夜里结了薄冰的深潭。
他的手臂还环着她的腰,掌心的温度没有变。
可他的眼神已经不是方才哄她入睡时候的样子了。
他低头,在她的发顶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唇瓣贴着她的发丝,声音轻到连她都听不见。
“本王倒要看看,谁有胆子把你从本王身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