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午饭是在云端酒店的顶层餐厅吃的。
餐厅是全景落地窗,视野极好。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倾泻而下,在银质的餐具上跳跃出细碎的光点。
窗外,南市的天际线在夏日晴空下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鳞次栉比的高楼反射着白晃晃的光。
温婉切着盘子里的牛排,肉质很嫩,酱汁浓郁。
她小口吃着,眼睛却忍不住瞟向坐在对面的商扶砚。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优雅,动作不疾不徐,切牛排的手腕很稳,刀叉与瓷盘碰撞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给他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真好看。
温婉心里想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铃声突兀地划破了餐厅里悠扬的轻音乐和低低的谈话声。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她的好心情瞬间打了个折扣。
宋川。
她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温婉,”宋川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贯的、令人不适的温润腔调,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你现在在哪?”
“南市。”温婉言简意赅,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知道你在南市,”宋川顿了顿。
“我问你,住在哪个酒店?我也来南市了,见几个供应商,可能得待几天。方便的话,晚上一起吃个饭?顺便……聊聊工作。”
温婉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
聊聊工作?
恐怕是想探听她这次出差的虚实,顺便再敲打敲打她吧。
“我住在云端酒店。”她没打算隐瞒,也不想隐瞒。
电话那头果然沉默了两秒。
然后,宋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那点温润的伪装有些挂不住了,带上了一丝明显的讥诮和……酸意。
“云端酒店?温婉,你出差档次可真高啊。一晚上得大几千吧?**现在虽然有了点起色,可钱也不是这么花的。爷爷平时怎么教你的?要懂得勤俭,懂得……”
“宋副总监,”温婉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裹了冰碴子。
“我花的是**的钱,为什么要省?省下来干嘛?留给你花吗?”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精准地挑开了宋川那层温情的面纱,露出底下丑陋的算计。
电话那头,宋川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下。
“温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不要以为你跟商氏谈了几个项目,就开始飘飘然,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住那么贵的酒店,你……”
“我不但住云端,”温婉再次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天真的、气死人的炫耀。
“而且,我住的还是顶层豪华套间。视野特别好,能看到整个南市的风景。宋副总监有意见?”
说完,不等宋川反应,她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啪。”
一声轻响,世界清静了。
温婉放下手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胸口那股因为宋川突然来电而升起的郁气,随着刚才那通毫不客气的回怼,瞬间消散了大半。
很解气。
原来,不用忍气吞声,不用虚与委蛇,直接把心里话说出来的感觉,这么爽。
她抬起头,正准备继续享用那块被她冷落了的牛排,却对上了商扶砚看过来的目光。
他就那么看着她,手里还握着叉子,眼神平静,深邃,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映着她此刻因为怼了宋川而微微泛红、带着点小得意的脸。
温婉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她跟宋川说话的语气,可一点不像平时在他面前那种温顺、甚至有点怯生生的样子。
她表现得像只张牙舞爪、被惹急了会挠人的小野猫。
他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她很……泼辣?很没教养?很……不像他以为的那个“温婉”?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那点小得意慢慢褪去,换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啊?”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某种宣判。
商扶砚没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里的叉子,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不会。”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温婉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松。
“只是……”商扶砚顿了顿,抬眼看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兴味?
温婉的心又提了起来。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商扶砚看着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婉婉跟平时……很不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平时在我和你爷爷面前,装得像只受了惊、需要人保护的小兔子,”他缓缓地说,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上。
“其实,内心是只……会咬人的小狐狸。”
小狐狸。
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宠溺的调侃。
温婉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点清晰的笑意,看着他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厌恶,不是失望,是……兴味?是……觉得有趣?
她眨了眨眼,然后,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将上半身微微前倾,隔着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将脸凑近他,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问:
“那你讨厌……我真实的样子吗?”
问完,她的心“砰砰”狂跳起来,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回答。
商扶砚也看着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清澈见底、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餐厅里悠扬的音乐,周围隐约的谈话声,窗外城市的喧嚣,仿佛都褪得很远很远。
他的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滑到她挺翘的鼻尖,最后,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泛着水润光泽的唇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而是真的笑了。
唇角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眼里漾开温柔而明亮的光,像春日的湖面,被风吹开层层涟漪。
“很喜欢。”
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很清晰。
像羽毛轻轻落下,却在她心里激起千层浪。
温婉的眼睛,瞬间亮了。
像是夜空中骤然炸开的烟花,璀璨,绚烂,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咯咯咯……”她忍不住笑出声,身体往后靠回椅背,脸颊因为笑意和刚才的紧张而染上更浓的绯红,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那就好!”
她笑得很开心,很放松,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卸下所有伪装的开心。
商扶砚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也像是被这笑容照亮了,暖洋洋的。
他重新拿起刀叉,切了块牛排,很自然地放到她盘子里。
“多吃点,小狐狸。”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愉快。
温婉胃口似乎也好了起来,小口吃着商扶砚给她切的牛排,心里甜滋滋的。
他说喜欢她真实的样子。
喜欢她这只……“会咬人的小狐狸”。
这个认知,让她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像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对了,”商扶砚切着自己盘里的食物,状似无意地问。
“宋川对你……似乎很在意?”
他问得随意,但温婉能听出他话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探询。
她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真实的疲惫和……悲伤。
“宋川,”她开口,声音很轻,看着窗外高远的蓝天,像是在回忆什么。
“是我继母周丽华带过来的儿子。我爸爸……很**,你知道的。我妈去世后,他在外面的女人不少,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个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后来检查才知道,他有弱精症,几乎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
“周丽华很有手段。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带着一个跟我爸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嫁进了**,而且一待就是这么多年。而我又……实在不成器。”
她说到“实在不成器”时,自嘲地笑了笑。
“我刚进公司的时候,真的什么都不会。报表看不懂,连跟人打招呼都结结巴巴。爷爷很着急,他是白手起家打下的江山,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他急得头发都白了。他对我很严格,背不出东西就罚跪祠堂,做不好事就严厉斥责……他是想逼我快点成长,快点撑起来。”
她的眼眶有些红了,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是我不行。我就是学不会,就是做不好。爸爸他跟爷爷提议,培养宋川。他说宋川聪明,学得快,又是男孩子,在外面应酬方便。爷爷当时就发火了说,‘混账!宋川姓什么?宋!不姓温!他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继承**?’”
她学着爷爷当时愤怒的语气,惟妙惟肖。
“可是后来……继母不死心。她饭桌上,当着爷爷的面说,让我嫁给宋川。她说,这样宋川就是**的人了,**就还是**,不会落到外人手里。爷爷当时没说话,只是很生气地把碗放下了。他没同意,但也没像之前那样坚决反对。他只说……‘婉婉的婚事以后再说’。”
她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重新看向商扶砚,眼神很清澈,也很认真。
“我讨厌宋川。真的很讨厌。他在爷爷面前的样子都是装的……,他根本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温润君子。所以……”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商扶砚的眼睛。
“所以那天晚上,在爷爷寿宴的回廊下,你说愿意娶我,让我考虑的时候,我几乎没怎么想,立刻就答应了。”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有点不好意思、但又理直气壮的红晕。
“因为我觉得……你比宋川好看多了,能力也比他强多了,还比他有钱!”
她说得坦坦荡荡,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商扶砚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
笑声很愉悦,在安静的餐厅角落里荡开。
“原来,”他看着她,眼里盛满了笑意。
“婉婉是以貌取人。”
“以貌取人有什么不好?”温婉微微扬起下巴,像是要维护自己的“审美观”。
“两个人刚见面,第一眼看到的当然是外貌啊。长得顺眼,才有兴趣继续了解内在。难道谁第一眼就能看透一个人的人品好不好、能力行不行吗?”
她说得振振有词,眼睛亮晶晶的,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商扶砚看着她这副“我很有理”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有道理。”
得到他的“认可”,温婉更得意了,唇角翘得更高。
但很快,她又想起另一件事,那点小得意被一丝担忧取代。
“对了,”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你说……等会儿宋川要是真来云端酒店找我,看见我们俩住在一起,那可怎么办啊?”
商扶砚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神色淡然。
“他看不见的。”他说,语气笃定。
“你怎么知道?”温婉疑惑。
“云端酒店的顶层套间,不是有钱就能住的。”商扶砚放下水杯,看着她。
“需要一定的身份和地位,或者……特殊的邀请。宋川就算来了,也上不来。门口的保安和前台,不会放他上来的。”
温婉恍然大悟。
是啊,她怎么忘了,这里是商氏旗下的顶级酒店,安保和隐私保护都是一流的。
“况且,”商扶砚顿了顿,看着她,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就算他看见了,又怎么样?”
他微微倾身,靠近她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意味:
“大不了,回了沪市,我就去**提亲,光明正大地娶你。让他……彻底死了那条心。”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静,可话里的意思,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温婉心里激起一圈圈巨大的涟漪。
光明正大地娶她。
让宋川彻底死了那条心。
这两句话,像有魔力一样,瞬间驱散了她心里那点小小的担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隐秘的期待。
“好呀!”她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
“让他和继母无路可走!”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宋川和周丽华得知消息时,那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光是想想,就觉得解气。
“不过,”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明天就回去。才不要看见他,影响心情。”
“好,”商扶砚从善如流,拿起手机。
“我让林薇订票。”
他当着她的面,给林薇发了条语音信息,言简意赅:“订两张明天下午回沪市的机票,头等舱。”
发完,他放下手机,看向温婉。
“下午有什么安排?”
温婉摇摇头:“没了。该看的都看了,该了解的也了解了。下午……在酒店休息吧。你下午还要开会吗?”
“嗯,下午和晚上各有一个视频会议。”商扶砚说。
“好吧,”温婉有点小小的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那你忙你的,我正好睡个午觉,昨晚都没睡好。”
她说着,还故意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一副“我很困”的样子。
商扶砚看着她这副娇憨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柔光。
“好,去睡吧。”他说。
两人吃完午饭,一起坐电梯回顶层套房。
电梯里,温婉看着他,有他在身边,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电梯“叮”一声,到达顶层。
门开,商扶砚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了出去。
温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甜甜的。
回到套房,商扶砚直接去了书房。温婉则回了自己房间。
她确实有点困了。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上午又去超市巡视,精神一直紧绷着。此刻放松下来,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换了舒适的睡衣,躺到柔软的大床上。
被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商扶砚身上清冽的气息,很好闻。
她抱着被子,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一会儿是他笑着说“很喜欢”的样子,一会儿是他淡定地说“大不了娶你”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他牵着她手的样子……
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
最后,所有画面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种安心而温暖的感觉,包裹着她。
她沉沉睡去。
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满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