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眉山再醒------------------------------------------“苏博士，醒醒！苏博士，咳咳咳！”一声声焦急的大喊声，慌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停留在实验室刺目的白光和玻璃器皿碎裂的尖锐声响里。“我，这是死了？”作为**重点培养的量子物理方向博士生，他本该拥有璀璨的未来，而不是在二十五岁的年纪，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设备故障而葬身实验室。。，一种被紧紧包裹的窒息感攫住了他。温暖而粘稠的液体环绕周身，某种力量正推挤着他通过一条狭窄的通道。他想挣扎，四肢却不听使唤，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他想呼喊，喉咙里挤出的，却是一连串嘹亮却绝对不属于他自己的——婴啼。“哇——！”，这次却是柔和的、跃动的烛火。，将他带入一个充满人间烟火的真实世界。“是个郎君！夫人，是个健康的小郎君！”一个略显激动的中年女声在近处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视野一片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个晃动的身影和昏黄的光晕。空气涌入肺部，带着淡淡的草药味、血腥气，还有一种…属于古旧木料和墨锭的独特芬芳。，一个接受现代科学教育二十多年的灵魂，竟真的困在了一个初生婴儿的躯体里。“我还没有死？我重生了？”苏哲不可思议的想着。“我这是在哪里？”二十几年的科学教育。现在，居然要他相信玄学，成为小说里才有的重生情节。苏哲感到太不可思议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我的孩儿……”一个虚弱却难掩温柔的女声从下方传来。苏哲被轻柔地抱起，凑到一张苍白却异常秀美的妇人面前。她额发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脸颊，眼神疲惫，却闪烁着母性的光辉与喜悦。这就是他这一世的母亲了，苏哲想。根据他瞬间接收到的零星信息和他所处环境的判断，他心中那个荒谬却越来越清晰的猜测，正被逐步证实。“程娘，辛苦了。”一个略显清瘦，留着短须，穿着青色襕衫的青年男子快步走到床前，他先是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眼中满是初为人父的激动与新奇，随即又满怀关切地握住了夫人的手。他目光澄澈，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儒雅气质，但眉宇间似乎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忧思。，程夫人。青年，苏洵。，如果婴儿的心脏也能称之为剧烈跳动的话，那么它确实在胸腔里擂鼓。苏洵！程氏！眉山苏家！这几个***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无比熟悉，却从未想过会亲身参与的历史时空——北宋。“明允，”程氏倚在枕上，声音虽弱，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你我夫妻，何言辛苦。只是如今家中光景……添丁进口，虽是喜事，却怕要让你更加劳碌了。”
苏洵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惭色，随即被坚定取代：“程娘放心，我苏明允此前散漫，耽于游历，以至家计艰难，累你与孩子们受苦。如今幡然醒悟，定当发奋读书，求取功名，不让你与孩儿们再受贫寒之苦。”
他口中的“孩子们”，自然是指先前出生的兄长苏景先和姐姐八娘。苏哲（现在或许该叫他未来的苏轼？或者，他这一世该叫什么？）心思电转。苏洵，这位后世与儿子苏轼、苏辙同列“唐宋八大家”的文坛巨擘，在青年时期竟是个“二十七，始发愤”的典型？历史记载与他此刻亲眼所见的景象重叠，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荒谬感和参与感。
“功名之事，尽力便好，不必过于强求。”程氏微微摇头，目光爱怜地落在怀中婴儿脸上，“只愿我儿此生平安顺遂，无灾无病。夫君，你且为这孩子取个名字吧。”
苏洵俯身，仔细端详着幼子。婴儿那双异常清亮的眼睛也正“看”着他，那眼神……苏洵微微一愣，竟不似寻常婴孩那般懵懂，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让他心头莫名一跳。他甩开这怪异的感觉，沉吟片刻，道：“《礼记·中庸》有云：‘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为人处世，需有章法，有准备。车前扶手谓之‘轼’，看似寻常，却不可或缺，望其能低调务实，内敛锋芒，成为国之栋梁的坚实依凭。便单名一个‘轼’字，如何？”
苏轼！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当这个名字被父亲亲口赋予时，苏哲的灵魂还是剧烈**颤了一下。他真的成为了苏轼，那个千古第一文人，那个豁达潇洒、命运多舛的苏东坡！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这具幼小的身体，但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他必须尽快适应这个身份，这个时代。
“苏轼……好名字。”程氏轻声念着，眼中满是慈爱，“小名便唤作‘和仲’吧，盼他性情温和，兄弟友睦。”
“嗯，便依夫人。”苏洵点头，脸上露出笑容，但很快那笑容又淡去，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如今朝堂之上，风云变幻。范公（范仲淹）推行新政，锐意革新，却触动太多人利益，谤议日盛。我虽身处眉山，亦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此时出世，不知是幸，还是……”
他未尽之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忧虑。
范公新政…庆历新政！苏哲（苏轼）心中了然。这是北宋仁宗年间一次著名的**，由范仲淹、富弼等人主导，以整顿吏治为核心，却因阻力过大，最终昙花一现。父亲苏洵此刻的忧心，正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时代洪流下的暗涌。按照历史，庆历新政确实即将走向失败。
苏洵叹了口气，回到书案前，那里铺着纸张，墨迹未干，似乎他刚才正在书写什么。“时事维艰，更需砥砺前行。我辈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岂能因前途莫测而畏缩不前？”他像是在对程氏说，又像是在勉励自己。
就在这时，一直被母亲温柔怀抱着的婴儿，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近乎叹息的嘤咛。这声音太微弱，本不该引起注意。但紧接着，苏洵仿佛感应到什么，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幼子。
苏哲（苏轼）心中警铃大作。他刚才只是下意识地因为知晓历史走向而叹息，难道被发现了？他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努力模仿着真正婴儿的样子，挥舞了一下小拳头，咂了咂嘴，然后闭上眼睛，假装睡去。
然而，苏洵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他走到床边，久久地凝视着看似熟睡的幼子。婴儿恬静的睡颜毫无破绽，但方才那一瞬间，他仿佛捕捉到那双清澈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绝不属于新生儿的了然与沉重。
是错觉吗？
还是……
窗外，夜风吹过庭竹，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室内一片寂静。烛火跳跃，在苏洵若有所思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程氏并未察觉丈夫的异样，只当他是初为人父的紧张与爱怜，柔声道：“和仲睡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苏洵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才缓缓直起身。
而假装沉睡的苏哲，灵魂深处却波涛汹涌。苏轼的人生轨迹，宦海浮沉，乌台诗案，黄州惠州儋州……一桩桩，一件件，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回旋。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让他以苏哲的意识和苏轼的身份活这一世，他绝不能再让那些悲剧重演。
庆历新政必败？不，或许可以改变些什么。未来的党争倾轧，波诡云*？他需要力量，需要布局。
一个现**科生的知识，一个穿越者的先知，加上苏轼这具身体原有的文采与命运……这盘棋，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
首要之事，是活下去，健康地长大，然后，小心翼翼地在这个时代，播下第一颗改变的种子。
他在母亲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真正的睡意渐渐袭来。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哥哥苏景先，姐姐八娘……还有那位尚未出生的弟弟苏辙，他们，又会在这条已然偏离航线的历史长河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呢？
夜还很长。
属于苏哲的，或者说，属于苏轼的全新人生，就在这北宋眉山苏家的宅院里，在这弥漫着淡淡墨香与草药气息的暖阁中，悄然开启了第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