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越尸山------------------------------------------。——脚下的脚手架突然斜了。钢筋刮过安全绳，“嘎吱”一声刺得耳膜疼。然后是失重。，跟电梯失控一模一样。，等撞击。。。。冰凉的。还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脸下面压着的东西不硌人，闷闷的、带着弹性。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的是另一只手——冰得跟从冷柜里掏出来似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发现自己手指上也沾满了。。。。。很近。——马嚼子、刀鞘撞着鞍具。有人在说话，粗粝的喉音断断续续。那种语言你不用听懂也能明白调子——猎人在清点猎物。。视线从臂弯的缝里透出去，只看见马蹄踏进泥里，踩碎了一截白花花的东西。
马鼻子里喷出白雾。空气里除了血腥味，还有新鲜的马粪味。
他背上压着一个人。
一个成年男人，肩膀被削掉半边，肋骨露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重量压得他肋骨生疼，但也把他整个人盖在了下面。
他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死前在跑还是在求饶。现在这个人只剩一个用处——盖住他。
林衍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胃里猛地一翻。酸水直往喉咙口顶，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骑兵在挨个检查地上的**。
长矛扎进肉里的钝响，每隔几秒就响一次。跟工地上打桩的声音一模一样。
林衍听到第三声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用数打桩节奏的方式数这个声音——四下，五下，六——
他的脑子在拿唯一能理解的办法，处理这片地狱。
矛尖从**上***，带出一股湿漉漉的吸气声。然后走向下一具。
矛尖扎进他背上那具**的时候，冲击力透过死人的身体传过来，震得他牙齿磕在泥地上。
不是疼。是震。
他屏住呼吸，嘴唇咬进泥里。血从**上渗下来，顺着他的后脖颈灌进领口——不是他的血，是背上那人的，已经凉了，但还是液体。
温热的触感沿着脊椎往下淌。
他**牙关，才没抖。
骑兵哼了一声。
马蹄从他身侧过去。太近了，近到能看见马蹄铁上的锈迹，能闻见马腿上沾的人血发酵出来的酸味。
那骑兵在马背上换了个姿势，弯刀鞘撞上马鞍，“咚”的闷响。然后策马往远处去了。
马蹄声融进更多马蹄声的阵列里——远处还有更多骑兵，同样在补刀，同样在清点。
然后是狗。
好几条。
野狗从林子里窜出来，一点声都没有。爪子踩上**，才发出“噗嗤”的闷响。
一条灰皮狗跳上他旁边的尸堆，低下头开始啃半截手臂。骨头在犬齿间碎裂，嘎嘣嘎嘣，跟踩干树枝一个动静。
第二条狗从另一边窜过来。两条狗在尸堆上抢同一具**，撞开了一角残骸。一条人腿从尸堆上滚下来，砸在他旁边的泥里。
骑兵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看见两条野狗在尸堆上抢食，看见一堆残肢乱滚的狼藉。然后策马走了。
马蹄声加入远处更大的阵列，往某个方向，渐行渐远。
林衍没敢动。
他不知道敌人在哪个方向。有多少人。会不会有人掉队。
他只能等。
他把脸埋进泥里，开始数数。从一到十，从十到百。数到两百的时候，脸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雨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
雨点砸在他背上那具**上，砸进**空洞的胸腔，闷闷地回响。
雨水顺着**往下渗，把他脖子上那层干涸的血重新泡开，变成淡红色的细流，沿着锁骨往下淌。
手指冻僵了。膝盖在泥里埋了太久，感觉不像自己的了。
他还是没动。
继续数。
数到五百，周围只剩下雨声。
数到八百，连狗叫声也远了。
林衍从尸堆里爬出来。
膝盖在泥里直打滑。左手撑在一张脸上——颧骨，眼皮，嘴唇。他没看那张脸。就用那只手撑着地，把自己从死人堆里一寸一寸往外拔。
站不起来。腿在抖——不是受伤，是膝盖不争气，跪太久了。
他只能跪着。
眼前是层层叠叠的**。
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脸朝下埋在泥里，有的仰面朝天，瞪着浑浊的眼珠子。雨水打在眼球上，不会再眨了。
衣服还在身上。有些人手里还攥着东西——一把镰刀，半块干饼，一个孩子的布鞋。
胡人没抢。不是手下留情，是不需要。他们是来杀的，不是来抢的。
雨越下越大，把他脸上的血泥冲出一道道浅沟。
他跪在尸堆边上，开始干呕——胃里没东西，只吐出几口酸水。酸水混在雨水里，顺着地势往低处流走了。
他摸遍全身。
左裤兜——一把钢卷尺。五米长，**塑料壳上还贴着工地的编号标签。他在脚手架上量钢筋间距用的，用完随手塞进裤兜。
右裤兜——一包纸巾，已经被血和雨水浸成深红色，捏在手里像一团烂泥。
他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烟没带。打火机没带。手机没带。钱包没带——那些每天揣在身上的东西，今天恰好全都没带。
他身上仅有的两样东西，一把尺子，一包湿透的纸。
他攥着那把尺子，跪在泥里。
五米的尺子，可以精确到毫米。可以在图纸上画出最精确的梁柱结构，可以量混凝土的坍落度，可以测钢筋的屈服强度。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脚手架让他搭，没有图纸让他画，没有混凝土让他测坍落度。
这把尺子唯一的用处，就是让他还记得自己是谁。
他把钢卷尺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直到手指稍微恢复一点知觉。
然后把尺子塞回裤兜，把那团湿透的纸巾扔在泥里。
他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但站住了。
远处地平线上，有成排的火把在往南移动。那些刚才补刀的骑兵，正在往渡口方向集结。雨幕里，火光一明一暗，像一群沉默的萤火虫在搬家。
他们挨个补刀，然后离开。
那个方向是南边。渡口。黄河。
林衍站在尸山边上，看着那些火把。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里还缠着别人的血块子。
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孤独。不是一个人待着的那种孤独。是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会说现代汉语的人的那种孤独。
他往火把消失的反方向转过身。
面前是无尽的荒野。枯草在雨里伏倒一片，远处是黑沉沉的山脊轮廓。
他不知道那是太行山。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一个废弃的铜矿洞。不知道矿洞里会遇到一个会用银针救人的女子。
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他知道的只有一件——刚才那个骑兵说的不是汉语。
是胡语。
这就够了。
他把钢卷尺从裤兜里掏出来，握在手里。
开始往西走。
没有回头。
冷雨浇着他的背影，越走越小，最后融进太行山脚下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手里那截**的尺子，是那个世界里唯一还亮着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