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布被他疯了一样狠狠掀开的那一刻，整个解剖室都安静了。

我悬浮在半空中，静静看着他僵硬的身形，连呼吸的风都仿佛停滞。

之前公开课全程被我刻意遮挡的脸，此刻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冰冷的灯光下。

那是一张他爱了数年、也厌了数月的脸。

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眼睑轻轻阖着，嘴唇干裂起皮，是我最后那段日子日夜焦虑、食不下咽留下的痕迹。

沈书南的瞳孔骤然碎裂。

他手里的解剖缝合钳“哐当”一声砸在不锈钢托盘里，清脆的声响刺破死寂，在空旷的教室来回回荡。

全场的学生瞬间哗然，细碎的议论声密密麻麻炸开。

“沈教授怎么了？”

“他为什么一直在盯着大体老师的脸？”

我看见沈书南浑身剧烈颤抖，指尖悬在我的脸颊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他的脸色比躺在解剖台上的我还要苍白，血色尽数褪去，连薄唇都变得惨淡无色。

“阿璃……”

他喉间滚出破碎沙哑的两个字，轻得像一阵风，转瞬就要消散。

仅仅两个字，就让他眼眶瞬间通红，常年握手术刀、稳得无一丝偏差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一旁的校领导察觉到不对劲，连忙上前低声安抚。

“沈教授，公开课已经结束了，遗体需要即刻收纳归档，不能耽误。”

“归档？”

沈书南猛地抬头，眼神猩红可怖，带着濒临失控的疯狂，死死盯着对方。

“你让我归档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所有人都懵了，没人知道一向沉稳克制、温文儒雅的沈教授，为何会突然情绪失控。

只有我清楚，他终于认出我了。

认出了这具浑身是伤、瘦骨嶙峋、怀着他孩子的大体老师，是他亲口指责矫情、无理取闹、只会冷暴力逼他妥协的妻子，姜璃。

我飘在原地，心口空荡荡的，却传来阵阵刺骨的疼。

晚了，沈书南。

你所有的后知后觉，都*****。

人群后方，陈绾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再也维持不住温柔担忧的模样，眼底闪过浓烈的慌乱与心虚，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要隐匿在人群之中。

可沈书南此刻早已被悔恨与痛苦吞噬，所有的注意力都锁死在****上，根本无暇顾及旁人。

他缓缓俯身，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我的眉眼，动作虔诚又卑微，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那是我生前无数次期盼过的温柔，是我哭闹、冷战、委屈时，他从来不肯施舍的温柔。

“对不起……阿璃，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低声道歉，声音哽咽破碎，滚烫的泪水砸在我冰冷的脸颊上，顺着皮肤纹路缓缓滑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醒醒，好不好？”

我看着他狼狈崩溃的模样，苦涩地勾了勾唇角。

沈书南，你现在知道错了？

可我的孩子等不到你的道歉，我也等不到你的回头了。

你的愧疚，你的悔恨，对我而言，早已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