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加油站------------------------------------------，上了大路。老范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轰轰地响，车身抖得像要散架。路上的车横七竖八停着，有的车门大开，有的撞在一起，碎玻璃和保险杠的碎片铺了一地。老范打方向盘左绕右绕，车轮碾过碎片嘎吱嘎吱地响。。。帆布包搁在腿上，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前排座椅的扶手。窗外的街景一直在变——一家药店的卷帘门被人撬开一半，门口散着药盒子，踩扁了。一家水果店门口的水果摊翻了，苹果滚了一地，已经被碾成泥。一辆婴儿车横在路中间，空的。他没看清楚里面有没有东西。车速太快。“前面路口左转。”文身男蹲在驾驶座旁边，一只手撑在仪表台上看路。他叫陆川，刚才在巷子里自己报的名字。“左转过去直走五百米就是加油站。我知道。”老范说。“右边有东西。”。右边人行道上晃晃悠悠走出来一个人，光头，上身**，胸口有一条长长的抓痕，从锁骨一直划到肚脐。不是抓，是扒的。皮肤翻开，露出底下的脂肪，白花花地反光。那人听到发动机的声音，头转过来，嘴张了一下，下颌骨咔哒一声错位了，合不拢。他开始往公交车这边走，速度比走路快，但跑不起来，像是腿上的关节不会打弯。。公交车从他旁边冲过去，后视镜擦过他的肩膀，他整个人转了一圈摔在地上。车厢里没人回头看。。路更窄了，两边是老旧居民楼，阳台上还晾着衣服，有一家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出来又吸进去。楼下停着一排电动车，全都倒在地上，报警器不响了。有个中年男人靠墙坐着，低着头，手边有个塑料袋，袋子破了，苹果滚在脚边上。陆川说了一句“别停”，老范没停。陈圙守看着那个靠墙的男人从车窗边滑过去。他没有抬眼。“加油站到了。”老范把车速放慢。，四台加油机，顶棚的灯还亮着，红底白字的油价电子屏还在滚动。便利店的门关着，玻璃没碎，门口堆了两排矿泉水箱子。加油机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油箱盖开着，加油枪拖在地上，油已经流了一滩。阳光照在油渍上，映出彩虹的颜色。，没熄火。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左右看了半分钟。“没人。”他说。“那辆车的车主呢。”陆川问。“跑了。或者——”老范没说下去。
陆川站起来。他从腰上摘下安全帽扣在头上，又弯腰从座位底下摸出来一根撬棍，掂了掂分量。“我下去加油。会弄这个的跟我来。其他人别动。”
“车钥匙在吗。”陈圙守问。
老范低头看了一眼。“在。”
“加完油马上能走。”
“还用你说。”
陆川推开车门，脚踩到地面的时候先蹲了一会儿，左右看了一圈，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到加油机旁边。老范熄了火，从驾驶座底下摸出钥匙，也下去了。两个人蹲在加油机边上，陆川把油枪**油箱口，老范按按钮。油枪嗡嗡响，数字开始跳。
车厢里很静。方晴搂着小远，小远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靠着她的手臂，呼吸很轻。方晴低头看他的脸，用手指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短发女生和马尾女生挤在一起，马尾女生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睁眼。短发女生看着窗外，嘴唇抿成一条线。老人家把裹膝盖的T恤解开了，血已经凝固，深褐色，黏在皮肤上。沈棠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
“得洗。感染了很麻烦。”
“有水吗。”老人家问。他声音很干，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沈棠从包里掏出不锈钢杯子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沈棠没接。“你拿着。等会儿到了地方再装。”
“到了哪儿？”老人家又问。
沈棠没答。
外面加油的声音停了。陆川把油枪***挂回去，拧上油箱盖。他朝老范点了点头，两个人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三步，陆川停住了。
他盯着便利店门口那两排矿泉水箱子。箱子后面有个东西在动。不是人。是一条狗。土**，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后腿瘸了一条，蜷在水箱和墙之间的缝隙里。它抬着头看陆川，没叫，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很慢，有气无力的。
陆川看了两秒，移开目光，上了车。老范也上来了。他打火，发动机轰地一声着了。挂挡。
“等一下。”陈圙守说。
老范回头看。
“便利店。水和吃的。”
“车上不是有——”
“不够。九个人。”
老范没说话。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敲了两下。然后他熄了火，拔了钥匙，站起来。
“陆川跟我下去。其他人——”他看了一眼陈圙守，“你想去就跟着。别手抖。”
陈圙守站起来。帆布包放在座位上，手里只拿了一根铁管——上车之前在便利店门口捡的，他刚才下车透气的时候又捡回来了。铁管有点弯，一头沾着干了的血渍，不是他的。
三个人下车。陆川走前面，撬棍拎在手里。陈圙守中间。老范最后，手里握着一把大号扳手，不知道从车上哪个工具箱翻出来的。
便利店的门是玻璃推拉门，关着，没锁。陆川用撬棍轻轻捅了一下，门滑开了。门楣上的感应器还在响，叮咚一声，欢迎光临。在空荡荡的加油站着实刺耳。
收银台后面没人。货架倒了两排，薯片和饼干散了一地。冰箱的灯还亮着，嗡嗡响，里面的饭团和便当还没坏。陈圙守蹲下去，从地上捡了个购物袋开始往里塞东西——矿泉水、压缩饼干、罐装八宝粥。他不看牌子，拿到什么装什么。有一罐午餐肉滚**架底下，他趴下去够，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黏糊糊的，缩回来一看是血。不多，已经干了。他把午餐肉扒拉出来，擦了一下罐子上的灰和血，塞进袋子。
陆川绕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几张钞票，一包拆开的烟，一个打火机。他把打火机揣兜里。又拉开另一个抽屉，空的，只有一本排班表，封面印着加油站的logo。他把抽屉合上。
老范在门口放风。他背对着店里，扳手握在手里，一直看着加油站外面的大路。忽然他往后退了一步，压着嗓子喊：“有人。”
不是疑问句。
陆川放下手里的东西蹲到门边。陈圙守也蹲下了。便利店的地面是白瓷砖，冰凉，膝盖一碰生疼。他从货架缝隙往外面看。
大路上过来一个人。男的，四十来岁，穿加油站的工作服，胸口的铭牌反光。他走路的样子是正常的——肩膀不歪，头摆得正。他正在往这边走。走得很慢，像是脱力了，走三步停一步，膝盖一直在打弯。他的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划伤，血流到手指尖上，滴滴答答往下掉。不是被咬的，是划的，伤口很整齐。
“活的。”陆川压低声音说。
“不一定，”老范说，“你看他脸。”
那人脸色白得发灰。不是皮肤白，是嘴唇和牙龈全白了，像失了很多血。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加油站顶棚的灯光，嘴里在动，好像在念叨什么。走得近了一点，能听见了。
“……没电了……打不出去……***全断了……”
“是活的。”陆川又确认了一遍。他站起来，撬棍还是握在手里，但垂下去了。
那人走到了加油机前面。他停住了，低头看地上那滩汽油，又抬头看加油机上的电子屏。然后他整个人晃了晃，往前跪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他用双手撑住地面，没倒，但全身都在抖。
陆川犹豫了一拍。然后推开玻璃门，快步走过去。陈圙守和老范跟出来。
“嘿。”陆川蹲下来，一只手搭那人的肩膀。“能听见吗？”
那人慢慢抬头。近距离看，他眼睛还能聚焦。他看着陆川，又看陆川手里的撬棍，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还有油吗。”
“有。”
“……那就好。***。那就好。”他把头垂下去，声音像哭又像笑，“我在这儿等了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一个人都没有。全跑了。店里的东西你们拿吧，反正没人管了。全拿走吧。”
“你手上的伤。”沈棠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她站在车门口，手里拎着急救包。“怎么弄的。”
“玻璃。碎玻璃。不碍事。”那人说。他没力气抬头了，声音闷闷地从胸口传出来。
沈棠走过来，蹲下，拿起他的手臂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弯。她用碘伏冲洗的时候那人嘶了一声，但没躲。
“你是这儿的人？”陆川问。
“夜班。昨晚的夜班。早上**的人没来。我等到八点，还是没人。然后外面就乱了。”他喘了一会儿，“有人开车来加油，不给钱，加完就跑。后来没人开车了。有人在跑。在地上跑的那些——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把门锁了，躲在后面仓库，后来饿了。出来找吃的。”
“港口那边你知不知道——”陈圙守刚开口，那人打断了他。
“别去。”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虚弱，是害怕。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眼白全是红的。“港口的货轮第一个出的事。我是听无线电里说的。船上装了不知道什么鬼东西，下来的人全**变了。港口那片现在全封了。不，不是封了，是全死了。你们别去。”
陈圙守没说话。
“……我儿子在港口那边。”方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车门边上，小远还牵着她的手，睡眼惺忪。
那人转过去看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
“……那你们自己看吧。我该说的说了。”
沈棠把纱布缠好，用胶带固定。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灰。
“你跟不跟我们走。”陆川问。
那人摇了摇头。“我老婆还在家。我打个电话。我打了一天没打通。我要回去。”他从地上慢慢爬起来。膝盖上破了皮，混着汽油和灰，他没拍。转过身，往来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加油机。“油你们加吧。记得关阀门，会着火。”然后他继续走了。
一瘸一拐。越走越远，变成了一个晃动的点。
老范望着那方向望了一会儿。然后把扳手往车里一丢，砰的一声。
“上车。东西抓紧拿。”
陆川把便利店剩下的几箱水搬上车。陈圙守提了两袋子吃的，一袋丢在车厢中间让大家自己拿，另一袋放在后排座位底下。方晴拿了一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先掰了一半塞给小远。
沈棠最后上车。她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把急救包的拉链拉上。
发动机响了。老范把方向盘打死，掉头往回开。路口那个光头已经不在了，地上有一滩深色的东西，不像是汽油。
老范从另一边绕过去。陈圙守拧开矿泉水灌了两口，水是温的，有点塑料味。他把瓶盖拧上，又掏出手机。
没信号。
开阳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里。他把屏幕按灭，攥在手里。窗户外面港口方向的烟还在冒。四柱。刚才数的是五柱。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打算想了。
公交车在午后的灰黄天光下往前开。车厢里小远在嚼饼干，声音细细碎碎的。
陈圙守靠着窗，闭上眼睛。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