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粱地------------------------------------------“幺妹，走，我跟你说句话。”，天已经擦黑。，他那只粗手已经攥住她的手腕。，汗味混着酒味，一下扑到她脸上。。“放手。”，硬是没让他拖走。“有话就在这儿说。”，眼睛直勾勾落在她身上。“走，进去说。有好东西给你。”。，剃头箱挂在肩上，另一只手死死按住箱盖。。，黄师父交代得多，她收拾工具就晚了些。。
两个娃还在家等她。
婆婆这会儿怕是已经把稀饭熬上了。
可她刚拐过土坎，雷大勇就从高粱地里冒出来，像早蹲在这里等她。
天黑得快。
高粱叶子贴着人脸刮，沙沙响。
小路上没人。
远处生产队里有几缕炊烟，狗叫声隔着一**地，听着都远。
周玉梅喉咙发干。
“你松开。”
她压着声音。
“再扯，我就喊人了。”
雷大勇盯着她，呼吸又粗又沉。
“喊啥子？我又没把你咋样。”
他往前凑，酒气喷到她脸上。
“我就是心疼你。你一个女人，男人不在了，还带两个娃，回**能有啥好日子？”
周玉梅抬眼看他。
雷大勇像是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跟我过，至少不挨白眼。”
话说得像替她打算。
可他那只手攥得更紧，根本不是商量，是要把她往高粱地深处拖。
周玉梅手腕发疼，心却慢慢冷下来。
不能慌。
一慌，他就更敢了。
她脚下刚要后撤，雷大勇猛地一拽。
周玉梅被拖得踉跄两步，鞋底踩进干土里，身子一歪，差点扑到他怀里。
雷大勇顺势贴上来。
周玉梅猛地偏身，肩膀撞上高粱秆。
叶片刮过她脖子，一阵**辣的痛。
“幺妹，我不跟你扯虚的。”
雷大勇压低声音，像怕别人听见，也像怕自己胆子散了。
“我早就看**了。”
“你要是点头，我的命都是你的。”
“你一个寡妇，赖在婆家也不是办法。跟了我，我让你啥子都不干。”
“雷大勇，你想干啥子！”
周玉梅这一声比刚才高。
声音钻进高粱地，被密密的叶子挡住。
她心口猛跳。
雷大勇却被她喊得一惊，立刻扭头朝外看。
他怕。
周玉梅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抓着她的手也松了半分。
可下一刻，他脸上又撑出一点凶劲。
“幺妹，不要喊。”
他急急道。
“我想了好久了，你就从了我嘛。”
说完，他又拖她。
高粱叶子打在周玉梅脸上，粗糙的边刮得她眼角生疼。
剃头箱重重撞在她腿上。
里面的剪子、剃刀、推子碰出一声脆响。
周玉梅脑子一下清醒。
剃刀。
黄师父今天才磨过。
刀口薄，亮得能照人影。
她一边被雷大勇拽着走，一边把呼吸压稳。
硬扯不行。
他力气大。
得让他松神。
“你男人都死了三个月了。”
雷大勇的声音贴在耳边。
“让我当你男人，有个男人，有啥不好嘛？”
周玉梅手心冒出冷汗。
“你疯了。”
她咬着牙。
“这是犯罪，要坐牢的。”
雷大勇脚步一顿。
“坐啥牢？”
他嘴硬，眼神却往外飘。
“你不说，我不说，哪个晓得？”
“雷！大！勇！”
周玉梅突然提高声音。
这一声喊出去，连她自己耳朵都嗡了一下。
雷大勇吓得肩膀一缩，立马去看田埂方向。
外头还是没人。
只有风吹高粱，沙沙沙，沙沙沙。
他喘了两口气，又转回头。
“莫喊，莫喊，别人听到了咋个办？”
他说话急了，额头上冒出汗。
“你男人都没了，你就不想？”
周玉梅胃里一阵翻腾。
她看着他。
平日见谁都憨笑两声的男人，此刻眼睛发红，嘴唇发干。
像一头被酒和念头冲昏的牛。
周玉梅忽然放软声音。
“雷大勇，不要这个样子。”
雷大勇怔了一下。
周玉梅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后退。
“有话好好说。你先松手。”
她声音轻了。
另一只手却摸到剃头箱的按扣。
铁扣冰凉。
她不敢低头，只能用指甲一点点去抠。
雷大勇盯着她的脸。
这张脸，在他梦里不知道出现过多少回。
“周幺妹，你就从了我嘛。”
他声音发哑。
“我发誓，我真的喜欢你。”
啪。
按扣开了。
声音不大，却像在周玉梅心里炸开。
她翻开盖子。
只要刀在手，她就有底气了。
可......
就在这时，她后脚跟踩到一块埋在土里的石头。
石头一滚。
周玉梅整个人往后仰去。
雷大勇还攥着她的手，被她一带，也失了重心。
两个人一前一后摔进土沟。
砰的一声。
周玉梅后背砸在土沟里，疼得眼前发黑，胸口那口气差点没上来。
紧跟着，一个沉重的身体压下来。
她被压得动不了。
手臂撞断高粱秆，疼得发麻。
剃头箱翻在旁边。
剪子、推子、梳子滚了一地，铁器撞在一起，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雷大勇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又烫，又乱。
周玉梅没有推他。
她的手在土沟里摸。
她要找剃刀。
这一意外摔倒，雷大勇反倒慌了。
酒劲一摔而散。
他眼睛睁大，撑在她身侧的手臂发抖。
“不......不不......幺......不不......周......周幺妹......”
他慌得舌头打结。
“我没想……我没想这样……”
他说着，连滚带爬退到一边。
周玉梅躺着没动。
手指终于摸到剃刀。
月光从高粱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刀脊上，亮了一下。
雷大勇看见了。
他喉咙里咕咚一声，整个人像被扎中了心脏。
周玉梅终于能喘气。
她吸了一口，胸腔疼得发紧，后背像裂开一样。
她死死攥着剃刀，慢慢坐起来。
雷大勇蹲在地上，脸白了一层。
他不敢看她，只低着头，慌慌张张去捡地上的工具。
“对……对不起，幺，幺妹儿。”
他捡起一把梳子，又赶紧去摸剪子。
“我……我没想……”
“雷大勇。”
周玉梅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雷大勇手一抖，剪子差点掉回泥里。
“你知道你在干啥子吗？”
高粱地里一下静了。
远处不知哪家的锅铲碰了铁锅，铛的一声传过来。
隔得很远，却像提醒他们，生产队就在外头。
雷大勇头埋得更低。
“幺……我只……只想好好跟你说。”
周玉梅看着他。
他这副怂样，跟刚才硬拖她进地里的模样，像两个人。
这不是误会。
也不是一句“没想”就能过去的事。
工具本来就没几样。
雷大勇很快全捡起来，双手捧着递过来。
周玉梅没有靠近他。
向一旁剃头箱看了看，示意他放进去。
梳子。
剪子。
推子。
最后，她把剃刀握在自己手里，没有收。
“走。”
她站起来，腿肚子发软，声音却稳。
“出去。”
雷大勇耷拉着脑袋走在前面。
周玉梅远远地跟在后面。
剃刀死死地攥在掌心。
雷大勇停在高粱地边，没敢回头。
他瓮声瓮气地说：
“明天……我第一个来剃头。”
周玉梅没有应声。
夜风吹过高粱叶，沙沙响。
她只把剃刀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