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各自成山海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我不哭，所以他就忘了，我之前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模样。

医生说过，强行受孕，母体死亡率极高。

我甩开他的手，喉间一阵阵酸涩。

“我不愿意。”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依依跟你不一样，你有我在身边，她什么也没有，要是再不抓紧养个孩子，老了谁照顾她？”

我怔怔看着他满脸认真的样子。

第一次，眼泪毫无征兆砸了下来。

“秦南寻，你变了。”

他愣了一下，饶有兴趣做出倾听的姿势。

巨大的落差感盘旋在心头，我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过去的秦南寻，游戏人间名声在外。

现在，居然能够沉下心，为另一个女人思前想后地盘算。

怕她哭，怕她饿，怕她没人养。

我擦干眼泪，强撑着身体往外走。

病情报告就放在床头柜上，上面写着心力衰竭，瓣膜损伤。

医生估计，再活三个月，应该没问题。

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回头。

秦南寻接了个视频，眉眼含笑，挑起床头我最常戴的那条项链。

因为碍事，报告被随手挥进了垃圾桶。

“你喜欢就拿走，本来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我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确实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无非是他亲手设计的订婚礼物而已。

回公司递交辞职报告后，我坐在路边休息。

突然，一辆车直直朝我冲过来。

只剩几厘米的距离时，车辆急刹，车窗落下，露出柳依依那张焦急到想哭的脸。

“大嫂，你没事吧，我就走了个神，不是故意的！”

心脏剧烈跳动，突如其来的刺激下，我头昏脑涨，牙齿打颤，趴在地上呕吐不止。

她说归说，脚没挪出车里一步。

“大嫂，我身体实在不行，就不下车扶你了，要不你待会打个救护车吧。”

“南寻常说你身体好……大嫂，你可别是故意栽赃我。”

她有意无意朝后座看了一眼。

我攥着拳头，大太阳底下冒了一身冷汗。

“滚！”

车子在原地僵持了几分钟，最后，扬长而去。

翻了个身，炽白的阳光射在脸上。

我朦胧间看到，秦南寻焦急地趴在我脸前，不停询问：“你还好吧？”

不，那是十七岁的秦南寻。

我从小无父无母，被马戏团老板收养。

从此以后，在万众围观的台上跳圈，打架，厮杀，就成了家常便饭。

饭吃不饱，跳圈时踩了空，就要从数米高的台子上跌下去时。

一双清瘦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我。

“你还好吧？”

从此，他成了我灰暗人生里唯一的朋友。

又一次因为失误被抽打得遍体鳞伤时，他说要带我逃。

我胆怯摇头，说出去会流浪。

那些比在马戏团更食不果腹，更像过街老鼠的日子，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少年衣衫破旧，却认真掰正我的脸。

“我养你。”

鬼使神差的，我握住他干燥温暖的手心。

起初日子并不好过。

我三番五次地生病，最严重的一次，医生甚至宣判了死期。

秦南寻在灯泡下面看了我整整一夜，终于下定决心，转身离开。

再回来时，他跪在床前，又哭又笑。

“皎皎，我能救你了。”

后来我才知道。

秦南寻不满家族束缚，离家出走。

自尊心强过天的少年，第一次因为我弯了脊梁，跪在冰冷宏伟的大门外，向族老低头。

三十道深可见骨的鞭痕，换他带我进门。

我奇迹般一点点病愈，慢慢有力气能和他对骂，甚至对打。

他始终傻乐着，甘之如饴。

他说有我，哪怕绳子绑着他过一辈子又如何。

我曾以为这样的日子能持续一生。

眼前一片模糊，交错的光影带我回到现实，冷漠地打破了所有幻想。

心跳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着，我眨了眨眼，眼泪滚下。

这一次，谁也救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