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跟二婚老伴搭伙八年，韩建国突然说要卖房给儿子买婚房。
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给他熬降压药，砂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响。他坐在客厅跟儿子韩磊打电话，声音不算大，但关键几个字飘进了厨房。
"行，爸想办法。""房子的事你放心。"
四十分钟。
挂了电话，他走进厨房，在我身后站了好一会儿。
"桂芬，跟你说个事儿。"
我手里搅药的勺子没停。
"韩磊要结婚了。女方家里要求在市区有套房，首付加装修，差不多得六十万。"
我把药汤上面的浮沫撇掉。
"我想把咱这套房子挂出去卖了。中介说能卖五十来万，差的那十万我再想办法凑。"
勺子这才停了。
我没转身。
"你的房子，你卖吧。"
韩建国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你没意见？"
我把火关小，转过身看他。
"这房子产证上写的是你韩建国的名字。我一个搭伙过日子的人，能有什么意见？"
他脸上掠过一阵局促。
"话不能这么说，咱俩一起过了八年了，这个家也是你的。"
"但房本上没有我。"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灶台边的挂钩上。
"药再熬十分钟就好了，你自己看着火。"
走进卧室，我从柜子最底下拽出那个跟了我十几年的旧皮箱。
拉链有些涩，使了点劲才拉开。
八年。
我在这个六十三平的两居室里住了八年。
洗了八年的碗，拖了八年的地，做了八年一日三餐。
他痛风犯了走不了路的时候，是我半夜爬起来给他敷冰袋、背着他下五楼去打车上医院。
他做胆囊手术住院半个月，是我在病床边搭了把折叠椅，守了十五个夜。
这个房子的水管爆了，是我找的人修。物业费从第一年起就是我交的。连楼道里坏掉的灯泡，都是我自己掏钱换新的。
但这些事，没有一样写进了产证。
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退休证、存折、医保卡一样一样取出来，放进箱子侧兜。
衣服不多。一个箱子装得下。
韩建国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收拾。
"桂芬，你这是干什么？"
"收拾东西。"
"我说卖房子，又不是明天就搬。你急什么？"
"卖了我住哪儿？"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韩建国，我五十九了。经不起到时候买主催你交房了，我再手忙脚乱地找地方。"
我蹲下去，把一双布棉鞋塞进箱子角落。
"你要给韩磊买婚房，我理解。天底下哪个当爹的不替儿子操心。但你做这个决定之前，先打的是韩磊的电话，不是问的我。我心里有数了。"
"我这不是正在跟你商量吗？"
"你是在通知我。不是商量。"
我站起来，拉好拉链。
那道"嗞"的声响在屋里格外清楚。
"你的房子，你的儿子，你的决定。我不掺和。"
我从门后取下那件深蓝色的薄棉服。去年入秋的时候在商场打折柜台买的，标价二百八，折完九十九。
八年里他送我的唯一一件衣服。
不对。钱是我自己掏的。他只是陪我去了一趟。
穿上。
拉着箱子走到门口。
韩建国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慌。
"桂芬，天都快黑了你能去哪儿？"
"我自己有去处。"
"什么去处？你在这个城市。"
"韩建国。"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咱俩没领证，不是两口子。你卖房不用我签字，我走也不用你批准。"
他脸涨得通红。
"咱俩虽然没扯证，好歹在一起。"
"在一起八年。你决定卖房之前，是先打电话给你儿子商量好了，才来通知我的。对不对？"
他不说话了。
我拉开入户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我拍了一下墙壁，白光闪了一下才稳住。
"降压药好了记得关火。水池里还有今早的碗，你自己刷。"
门关上了。
我拖着箱子往下走。没电梯，一级一级台阶，箱子轮子磕在水泥棱上，咣当咣当响。
走到三楼拐角，我停了一下。
不是累是想起八年前第一次来这楼道的事。
那时候也是这个季节，我拖着同一个箱子，一级一级往上爬。
韩建国在六楼门口等着，把箱子从我手里接过去，说以后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