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人归来了------------------------------------------：故人归来。，心跳就开始加速。脚链在发烫，那种热度不是错觉——隔着袜子，隔着裤腿，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金属灼烧皮肤的刺痛。山在叫他。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用他听不懂却莫名熟悉的语言。。石阶很长，两侧是参天的古樟，树冠蔽日，把午后的阳光切成了碎片。起初他走得很急，急到同行的老师喊他慢一点，他也没听。带队的老师姓周，叫周明远，在台北的建筑系教古建筑保护，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一路上都在用手机拍宜宾的老街巷。他在后面喊了李逸凡好几声，李逸凡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前一刻还是闷热的夏日午后，知了还在树上嘶鸣；后一刻，一阵狂风从山顶方向灌下来，裹挟着浓重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把古樟的枝条吹得发出**般的嘎吱声。李逸凡被风吹得几乎站不稳，抬手挡在额前。他抬头看天——。不是黄昏那种温柔的暗，而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泼了墨。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翠屏山顶汇聚。云层里隐隐有雷光滚动，沉闷的雷声贴着地面传过来，震得他胸腔都在发颤。“要下暴雨了！”周明远在身后喊，“大家先找地方躲一躲！”，雨就砸下来了。不是飘，不是落，是砸。豆大的雨点密集得像一面墙，劈头盖脸地打下来，砸在石阶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不到十秒钟，李逸凡浑身就湿透了。同学们四散着往回跑，去找来时路过的那座凉亭。李逸凡没有跑。。脚链的热度已经变成了灼烧感，像是在他脚踝上烙一个看不见的印子。每一次心跳，热度就往上蹿一截，顺着小腿，顺着脊柱，一路烧到他的后脑。那个名字就在喉咙口。那个他在梦里听了三年的名字。，他把湿透的刘海从眼前拨开，看到石阶的尽头——一座洞。哪吒洞。和梦里一模一样。洞口不大，里面透出微弱的烛火。李逸凡几乎是跌进去的，一只手撑在洞口的石壁上，大口喘着气。。，在瞬间停了。雨，在瞬间停了。，回过头。他看到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景象。头顶的乌云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剑从中间劈开，裂隙处倾泻下一道金光——不是夕阳那种橘红，是纯正的金色，浓稠得像融化的黄金，不偏不倚地落在翠屏山顶上，落在哪吒洞前，落在他身上。，石阶上的积水映出鳞片一样的光芒。远处的三江口被照亮了，金沙江的浊黄和岷江的青碧在金光下像是两条活物，在脚下翻涌、交错、厮咬。而更远处，围绕着宜宾城的群山——真武山、七星山、观斗山、龙头山——在金光映照下，山脊的轮廓突然变得不像是山。像是某种巨大的、蜷伏着的生物的骨骼。
李逸凡转过身，面向洞内。神像就在那里。孩童的模样，梳着双髻，手持乾坤圈，脚踏风火轮。那神像的脚踝上，系着一条刻有古怪符号的脚链。和他脚上那条，一模一样。脚链上的三个符号，在金光中微微发亮。
他跪倒在地。
身后，金光缓缓收拢，乌云彻底散去。碧空如洗，像是刚才那场暴雨从未发生过。
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逸凡。”
不是呼唤。是确认。
李逸凡回头。在雨后初晴的金色光芒里，在翠屏山顶的薄雾里，在哪吒洞前湿漉漉的石阶上——她站在那里。月岛千夏。
她显然也被雨淋了。亚麻色的套装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的腿和纤细的腰肢。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雨水浸透的肌肤。额前的碎发还滴着水珠，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挂在尖尖的下巴上，像一颗不肯坠落的露珠。但她像是完全不在意，只是盯着他，用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眼神。那眼神不是惊喜，不是意外。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东西。
李逸凡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挪不开眼睛。他认识她十几年，从三岁到十六岁，她在他心里一直是那个扎马尾、穿校服、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的女孩。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女人——她的五官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清晰，眉眼之间那种介于清冷与妩媚之间的气质，是十六岁那年完全没有的。她的嘴唇因为淋雨而微微泛白，但唇形极美，上唇薄而下唇饱满，抿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倔强。
“你怎么……”李逸凡的声音沙哑。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彻底放晴的天空，嘴唇动了动。李逸凡听到了。她说的不是“菩萨保佑”。她说的是——“哥哥，我回来了。”
身后哪吒洞里，烛火猛烈地跳了一下。
李逸凡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个逆光的身影，一瞬间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月岛千夏。和记忆里一样，又完全不一样了。记忆里的她扎着马尾，穿着宽大的校服，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现在的她披着及肩的长发，发梢微卷，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她的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在雨后初晴的金色光芒里泛着淡淡的瓷光。她站在那里，像从东京或上海的写字楼里直接走出来的职场精英，又像从某幅工笔仕女图里走出来的美人——只是那双眼睛里的锋芒，比任何仕女图都要锐利。
只有那双眼睛没变——微微上挑的眼尾，深棕色的瞳孔，和看他时那种专注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目光。
“你……”李逸凡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擦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千夏没有直接回答。她走近几步，弯腰看了看他脚边的地面，然后伸出手。“先起来。地上凉。”那只手就停在他面前，纤细，白皙，指甲修得整齐，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李逸凡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手腕很细，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他想起十六岁那年的午后，她也是这样伸出手，拉着他跑过台北湿热的街道，去看她新发现的一家冰店。他握住了那只手。她的手很凉，但触感柔滑，像握着一块被溪水冲了千年的玉石。
“你还没回答我。”他站起来，发现自己比十六岁时高了整整一个头，现在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到她。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她湿透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鼻梁挺直，侧脸的线条柔和而锋利——柔和的是皮肤，锋利的是骨相。
千夏仰起脸看他，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工作。”她简简单单地说，“我现在在一家城市规划咨询公司，这次来宜宾，是做三江口历史街区改造的前期调研。”
李逸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口。有太多想问的。三年前为什么不告而别？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还有——你为什么偏偏出现在这里？但他什么都没问出来。他只是问了一句：“你上去吗？”
千夏看了一眼哪吒洞，轻轻“嗯”了一声。她从包里抽出三支香，在洞前的香炉里点燃，双手合十，闭眼默祷了片刻。那姿势很虔诚，不像是临时起意的游客。李逸凡站在一旁看着她。阳光穿过古树的枝桠，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祈祷的时候，嘴唇在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拜完，转身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往下移，落在他的脚踝上。“那条链子，”她轻轻地说，“你还戴着。”
李逸凡下意识地缩了缩脚。“嗯。”
“很好。”她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说一件配饰，“别摘。”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的样子，好像十六岁的那个夏天从未远去。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成月牙形，深棕色的瞳孔里像是有光在流动——不是金光，不是龙血，只是普通的、从少女时代起就没变过的笑意。
“你刚到吧？晚上一起吃个饭。”她掏出手机，“我们这次调研，有一些关于翠屏山的历史资料，我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比如这个哪吒洞的传说，在宜宾至少有一千多年的历史。还有……”
她抬起头，看着李逸凡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是某种错觉。
“……还有，你知道僰人吗？”
李逸凡的心猛地一跳。脚链上的三个符号，像是被这个词唤醒了一样，突然开始发烫。
“僰人？”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另一个人发出的。
千夏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向山下的三江口。从翠屏山顶望下去，金沙江和岷江如同两条颜色迥异的巨龙，在脚下交汇，然后合二为一，以长江之名浩荡东去。“宜宾古称僰道，”她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他的脑子里，“是古代僰人聚居的地方。僰人，是一个曾经非常强大的西南民族。他们帮助周武王伐纣，参与了推翻商朝的战争。但在明朝的时候，这个民族突然消失了，只留下绝壁上的悬棺。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们的遗迹里，到处都是——”她指了指他脚踝上的脚链，“——这个图腾。”
风从江面吹上来，穿过树林，发出一阵低沉的啸声。像是龙吟。
李逸凡站在山顶，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最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女孩，脚链的热度越来越高，高到几乎灼痛。三年前，他在****感受到的那个呼唤，此刻像是终于找到了落点。它就在这座山上。它就在这条江里。它就在她的眼睛里。
“逸凡。”千夏叫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欢迎回家。”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了身，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出几步又回头，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哦对了，”她说，“晚上七点，大观楼旁边的老火锅店。别迟到。”然后她挥了挥手，消失在了树影里。
李逸凡一个人站在哪吒洞前，站了很久。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链。链子上的三个古僰文符号，在三江口吹来的风里，微微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