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泥泞里的人------------------------------------------。，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渝城的冬天就是这样，雾气重，湿冷入骨，阳光是稀罕东西。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劣质地板上，那股冷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爬，反而让他彻底清醒过来。。。，活在一个陌生的平行世界里。，他花了一整天才勉强拼出个大概轮廓。林砚，十九岁，父母离异，各过各的。父亲在沿海某个城市做小生意，逢年过节往卡里打几百块钱，附一条短信：“省着花。”母亲改嫁后再没消息。这间出租屋是原主高二辍学后自己租的，在渝城老城区最偏僻的角落，月租三百，没有独立卫生间，走廊尽头的公厕一到冬天就冻得蹲不下去。？。便利店夜班，快递分拣，发**，工地搬砖，什么零工都干过。手机备忘录里记着一笔笔账：交租六百（欠两个月），话费三十，米十五，油二十……最近的一条记录停在半个月前，只有四个字——“撑不住了。”，发烧，昏迷。。，沉默了很久。，但至少有爷爷在。爷爷的退休金再少，也没让他饿过一顿。而原主这个少年，是在完完全全的孤身一人里，硬撑到撑不下去的。“你比我难。”他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 。，是一条银行短信。尾号3741的账户转入200元，附言就两个字：“省着。”
来自他那位便宜父亲。
两百块。在这个一碗面都要十块钱的城市里，两百块够干什么？交房租不够，吃饭也只能顿顿馒头咸菜。但林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却没什么愤怒。不是大度，是麻木。上辈子他父母也一样，只不过那时候他们还有精力互相推诿，推来推去最后是爷爷站出来。这辈子原主的父母连推都懒得推了，直接甩两百块钱了事。
两百块钱是抚养费吗？不是。两百块钱是封口费。让他别去找，别去闹，安安静静地活着或者安安静静地死去，都跟他们没关系。
林砚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发黄的天花板。
活下去。这是第一件事。
上辈子他苦读十九年，一步都不敢停，最后停在了二十七岁的秋天。这辈子老天爷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不想再浪费了。哪怕还是在泥泞里，哪怕还是两手空空，至少这副身体是健康的，至少他还有一个装满了知识的脑子。
中文系的博士，在这个世界能干什么？
答案是短时间内什么都干不了。学历不能用，证书不存在，他连这个世界的***都还没摸明白。唯一能用的，就是上辈子打零工攒下来的生存本能和一把子力气。
他又坐起来，拿起手机，开始翻**信息。
接下来三天，林砚都在熟悉这个世界。
他走遍了出租屋周边的几条街，把附近的地形、店铺、公交站牌都摸了一遍。这个世界和他原来的世界很像，但又处处透着细微的不同。手机品牌他没见过，街上跑的车标志对不上，就连便利店里卖的方便面都是他没听过的牌子。平行世界，同名同姓，相似又不同的人生——这个身份他倒是能接受，上辈子看的闲书够多，不至于被这种事吓住。
但有一件事让他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街上的巡警太多了。
不是普通**，是穿着深蓝色制服、腰后别着不透明装置的那种。他们通常两两一组，站在十字路口或者天桥上，目光不是扫向车流，而是盯着行人。林砚故意从一个巡警面前走过一次，对方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才把视线移开。
还有一次，他深夜下班路过一个公交站台，看见站台广告屏上滚动播放一条安全提示：“如发现异常低语、幻觉、不明黑影，请立即拨打镇玄**，切勿擅自接近。”下面一行更小的字：“您的人身安全，是城市稳定的基石。”
异常低语？幻觉？不明黑影？
林砚站在冷风里看了那条提示很久。正常世界里，不会出现这种措辞的安全提示。镇玄——这两个字他也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他带着疑问回到出租屋，翻出原主那本《中国古代神话传说》，翻了半宿，停在其中一页。那一页讲的是《山海经》里的“穷奇”，旁边有原主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的一行字——“是不是真的存在？”
林砚合上书，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天晚上，他遇到了那件事。
渝城的夜班和白天是两个世界。凌晨两点的老城区，路灯稀稀拉拉，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夜归人和偶尔呼啸而过的出租车。林砚刚从便利店交完班，沿着走了好几天的路线往回走。他走得不快，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脑子里想着明天要不要去找一份白天的兼职。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右边巷子深处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拖行。不是猫，不是老鼠，那种物体在地面摩擦的闷响，重量至少和一个成年人相当。
林砚脚步顿了一下，本能告诉他别去看，走快点，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但他刚抬起脚，巷子里又传来一声——不是拖行声了，是一声被压到极低的呼救。
很短，像被人捂住了嘴，硬生生掐断了尾音。
林砚站住了。
他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理智说快走，他没有能力管闲事，他连打架都不会，这具身体比他上辈子还瘦。但那声呼救在他脑子里反复响着，和二十年前某个夜晚叠在一起——八岁的他躲在房间里，外面是摔碎玻璃杯的声音，他躲在门后，没敢出去。
两秒钟后，他骂了一句脏话，转身拐进了巷子。
巷子里很黑，只有尽头一盏昏黄的路灯，把一个诡异的场景照亮给他看。两个人形的东西——他第一反应是“人”，但马上否定了——正把一个女生按在地上。那两个东西的轮廓像人，但四肢太长了，比例不对，像是被人硬生生拉长了一截。它们没有头发，青灰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反光的黏液，嘴巴的位置是一道竖着的、延伸到下巴的裂缝。
女生被压在地上，嘴被一只手捂住，正在拼命挣扎。她身上穿的衣服已经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但眼神很凶，不是那种快死的、放弃的绝望，而是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狼，死死咬着牙，还在等机会反击。
林砚的目光飞快扫过地面。墙角堆着废弃的铝制窗框，不远处有几块碎砖，脚边半截金属管斜靠在墙上。他弯腰抄起，又捡了块碎砖，深吸一口气。
冷静。它们怕什么？不知道。金属声？灯光？还是单纯的暴力？
他没时间细想了。
砖块从他手里飞出去，带着破空声，狠狠砸在其中一个东西的后脑勺上。砸得很准——上辈子在工地搬砖练出来的手劲还在。砖头弹跳到旁边的水管上，发出金铁之声，那东西发出一种尖锐的、像婴儿啼哭般的叫声，猛地转头。
林砚以为他会怕。
但没有。
当他看着那张裂开的、满嘴碎齿的脸时，所有恐惧忽然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冷静。上辈子他在手术室门口、在拿到诊断报告的那天、在被车撞飞的瞬间，已经把这辈子最深的恐惧都经历完了。他连死都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比死亡更值得怕？
另一个东西松开女生，朝他扑过来。
动作很快，但在狭窄的巷子里施展不开。林砚侧身避过它的前扑，手里金属管抡起来，照准膝盖窝狠狠砸下去。咔的一声，不是金属管断了，是那东西的关节折了，它惨叫着歪倒，林砚又补了一棍，这回打在脑袋上，灰白色的血液溅了一墙。
剩下那个见势不对，丢下女生就往巷子深处跑，速度快得不正常。林砚没追。他扔掉砖头，喘着粗气走向那个女生。
“能站起来吗？”
女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让他意外的打量。
“你不怕？”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但没有发抖。
“怕。”林砚伸手把她拉起来，“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女生站起来，靠墙稳了稳身体，然后做了一个他没想到的动作——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棍状武器，走到那只被他砸倒的东西旁边，对着还在抽搐的身体，果断补了几下。手法干脆，毫不拖泥带水，像做过很多次。
然后她转头看向林砚。
“你觉醒多久了？”
林砚一愣：“什么觉醒？”
“你没有灵气波动。”她上下打量他，眉头微微皱起，“但你刚才的反应不是普通人该有的。普通人看到蛭鬼，不是跑就是瘫。”
蛭鬼。原来那两个东西叫蛭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砚很坦然地回答，“我三天前还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正常的人。”
他没说谎。三天前他还以为穿越是唯一不正常的事，现在看来，这个世界不正常的东西多了去了。
女生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划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像是某种隐隐的期待被浇灭了，但很快又被掩饰过去。
“苏清鸢。”她说，“我叫苏清鸢。”
“林砚。”
苏清鸢没再说话，蹲下来拿出一把**，划开蛭鬼的**，她从残骸里挑出一个黄豆大小的浅灰色珠子，用水冲了一下装进口袋，然后把**踢到墙角，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蛭鬼的体内偶尔会有魂珠，很小，不值钱，但能换几瓶最低级的木灵液。”她站起来，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口，那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边缘有发黑的迹象，“你今天救了我，这颗魂珠分你一半。”
“不用。”林砚说，“你受伤了，自己留着。”
苏清鸢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对神话了解多少？”
林砚看了她一眼。
上辈子在图书馆里翻过的那些古籍、写过的论文、背过的典故，像一坛被封存的酒，忽然被打开了盖子。**开天、女娲造人、炎黄之战、封神榜，《山海经》里的异兽，《淮南子》里的神话片段——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一直只是文字。但今晚他把一块砖砸向蛭鬼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砖头，是《述异记》里的一句话：“鬼魅畏金铁之声。”
他只是试试。
结果真的有用。
“知道一些。”他说，语气平淡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苏清鸢没有追问到底，她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根沾满灰色浆液的金属管，递还给林砚。
“你不是超凡者。”她说，“你身上没有任何灵气波动，连最弱的那种都不是。但你刚才打了两个蛭鬼，手不抖，腿不软，还能记得用金属声吓跑它们。”
她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
“所以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你如果不想死在下一个巷子里，明天早上八点，去前面那条街拐角的老周早点摊。”
“找一个叫老周的人。”
说完她裹紧身上那件被撕破的外套，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没等林砚回应，身影就消失在雾气里，像从来没出现过。
林砚一个人站在巷子里，脚下是一滩正在融化成灰水的蛭鬼残骸。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沾满灰色浆液的破水管，又看了看苏清鸢消失的方向。
夜风灌进巷子，冷得刺骨。他把水管扔到墙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照着他的脸。
凌晨三点十七分。
明天早上八点。
他还有不到五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