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胜来被自己的呵欠声惊醒了。。“阿秋——”。“儿子，受凉了？”。。，面容清素，眉眼间却凝着一段褪了色的端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三秒空白之后，记忆如冰水浇头——。。
他成了另一个人。
兴奋还没来得及涌上喉咙，就被眼前的光景按了回去。
屋子窄得转不开身。
桌角磨得发亮，椅子腿绑着麻绳。
妇人袖口缀着补丁，针脚细密却掩不住布料的疲软。
穷。
这个字像铁钉扎进眼底。
他无声地咧了咧嘴。
重活一回，竟落进这样的窟窿。
也罢。
上辈子错过的潮头，这回总不能松手。
“胜来，怎的不吭声？烧着了？”
粗糙的掌心贴上他前额。
他往后缩了半寸。
“没，刚醒，魂还没撵上。”
妇人肩膀一松，吐出口长长的气。
“吓死我了……粥在锅里，窝头也蒸好了，去喊**妹起来。”
所谓的粥，清得能照见锅底的锈斑。
米粒稀疏得像散落的星子。
他握着碗沿，指尖发凉。
记忆的碎片这时才扎进脑海——
父亲倒在四九年的硝烟里。
母亲拖着两个孩子，在这座挤满禽兽的院子里熬日子。
是的，禽兽。
他抬起眼，看向桌对面。
小姑娘正捧着窝头啃，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辫子扎得有些歪，脸瘦得只剩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
她忽然停下，怯生生望过来。
“哥，你咋不吃？”
“我不饿。”
他伸手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
母亲在一旁笑：“锅里还有，管够。”
话音未落，门帘被掀开了。
冷风卷进个肥硕的身影。
“哟，吃着呢？”
男人嗓门洪亮，手里托着三个油纸包。
“刚蒸的包子，给娃们垫垫。”
母亲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不用了，二大爷，都饱了。”
“客气啥！长身子的时候，得多吃！”
纸包往前递了递。
母亲往后撤了半步，手藏在围裙里。
“真不用，您拿回去。”
声音还是软的，脊背却绷得像弓弦。
李胜来盯着那张堆满笑的脸——刘海中。
名字跳出来的瞬间，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纸包又往前凑了半尺。
那只肥厚的手忽然攥住了母亲的手腕。
指头在腕骨上蹭了蹭，才把油纸包硬塞进去。
母亲颤了一下。
很轻，但李胜来看见了。
他踹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脚底撞上那团软腹的触感，像踢进发馊的面团。
刘海中“嗷”
一声弯下腰，手指哆嗦着指过来。
“你这崽子……疯了吗！”
母亲慌忙扑过去，声音碎得不成调。
“二大爷，孩子不懂事，您别计较……”
刘海中挤出个扭曲的笑。
“彩华，没事，我哪会和娃置气。”
他**肚子，眼睛却还黏在母亲脸上。
“许是误会了……”
李胜来转身冲进里屋。
柜子上了锁。
他抄起矮凳砸下去。
木头裂开的脆响里，露出个布包。
掀开——
一把老旧的 躺在里头。
枪管短而沉，一次只能填两发 。
他上辈子在部队摸过类似的家伙。
手指扣住枪托的瞬间，冰凉的金属味钻进鼻腔。
再出来时，刘海中还在揉肚子。
李胜来没说话，径直上前。
枪口抬起来，稳稳抵住对方汗湿的额头。
金属磕上骨头的闷响，让屋里骤然死寂。
枪管抵住额头的触感冰凉，刘海中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挤出几声短促的抽气。
“你……你疯……”
话没说完，那截乌黑的铁管又往前顶了顶，压得他颅骨生疼。
李胜来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看刘海中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视线落在母亲伍彩华惊惶的眼睛上。
女人站在灶台边，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边缘，布料皱成一团。
“胜来！”
她的声音发颤，“放下！那东西……你爹都没教你用过！”
屋里弥漫着玉米面粥将沸未沸的微酸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 味——是从那杆老枪的枪膛里渗出来的。
李胜来记得这味道。
父亲离家前最后一次擦拭枪身，油布和铁锈混合的气息就这样盘踞在记忆角落。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先是二大妈尖利的哭喊刺破院子里的寂静，接着是更多人的喧哗，像潮水般涌向这间窄小的屋子。
易中海第一个跨过门槛。
他脚步顿住，目光从刘海中被枪口抵住的额头，移到李胜来绷紧的侧脸，最后落在伍彩华苍白的嘴唇上。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的幅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胜来，”
易中海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有什么委屈，说出来。
院里这么多人，总能论个公道。”
李胜来没动。
枪管依旧死死抵着刘海中的眉心，压出一圈凹陷的皮肤。
“他碰了我**手。”
李胜来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送包子的时候，手指蹭过去，停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爆裂声，以及刘海中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易中海眉头拧紧，转向瘫软在椅子上的男人：“海中，有这事？”
“我……我就是递包子！”
刘海中猛地抬头，汗珠顺着鬓角滚下来，“嫂子没接稳，我扶了一把！就碰了一下！天地良心，我刘海中再混账，也不敢对烈士家属动歪心思啊！”
话音未落，李胜来的脚狠狠踹在他臃肿的腹部。
闷响。
刘海中痛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扶？”
李胜来俯身，枪口顺着刘海中的额头滑到太阳穴，“你右手拇指蹭过她手背，食指还勾了一下腕子。
需要我把你当时怎么喘气、眼睛往哪儿瞟，都在这儿说一遍吗？”
冷汗浸透了刘海中的后背。
他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低垂着、躲闪着，此刻却像两口深井，映不出半点光。
门外的人群骚动起来。
窃窃私语汇成模糊的声浪，挤进这间光线昏暗的屋子。
“真摸了手？”
“怪不得总往这儿送东西……”
“啧，老刘这德行。”
阎埠贵挤到门口，扶了扶眼镜，声音尖细：“老刘！你这叫什么事儿！彩华孤儿寡母的，你也下得去手！”
李胜来没理会身后的嘈杂。
他盯着易中海：“一大爷，您说，这事儿怎么断？”
易中海沉默了片刻。
他目光扫过伍彩华——女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又扫过刘海中——那张脸上混杂着恐惧、羞恼和一丝侥幸；最后落回李胜来握枪的手上。
年轻人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劈柴留下的。
“海中，”
易中海缓缓开口，“要是真做了，就认。
孩子年轻气盛，这枪……可是李老哥当年打**留下的。”
最后半句话，他说得很轻。
但刘海中听懂了。
尿骚味突然弥漫开来。
淡**的液体从刘海中裤*渗出，顺着椅子腿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整个人瘫软下去，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我认……就一下……就碰了一下手……”
李胜来直起身。
枪口离开了刘海中的太阳穴，但依旧垂在身侧，手指没离开扳机。
“听见了？”
他看向门口黑压压的人影，“二大爷亲口认的。”
没人接话。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谁家孩子的啼哭。
伍彩华终于动了。
她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想拉儿子的胳膊，却在触到那截冰冷枪管时缩回手。”胜来……”
她声音很轻，“够了。”
李胜来没回头。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挤在门口的脸——惊愕的、鄙夷的、躲闪的、幸灾乐祸的。
那些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影子。
“今天这话搁这儿，”
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谁再敢碰我娘一根头发，我拿这条命陪他玩。”
他顿了顿，枪管抬起一寸，指向门外。
“现在，都滚。”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窸窸窣窣地往后挪。
易中海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的母子，转身时，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门被带上了。
脚步声渐远。
屋里只剩下粥锅咕嘟的轻响，以及刘海中压抑的抽泣。
李胜来垂下手臂。
枪身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
伍彩华走到他身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放下吧，”
她说，“粥要糊了。”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她半边脸，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没擦净的水光。
李胜来松开手指。
老枪滑落，枪托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弯腰捡起枪，走到墙角，把它靠在那只掉漆的樟木箱子旁。
箱盖上摆着父亲的牌位，积了一层薄灰。
窗外，暮色正一点点吞没四合院的屋檐。
院里的空气凝成了冰。
有人先出了声，嗓子压得低：“您给拿个主意，这混账东西怎么处置？”
被称作一大爷的男人背着手，脸上瞧不出波纹。”撤了他二大爷的名头，叫他给**赔不是，再补些东西。
这么办，成不成？”
李胜来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换作是你媳妇被人碰了，赔点东西就能了？”
他忽然抬高了调子，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今天不给个交代，我让他横着出去。”
一大爷转向缩在角落的刘海中。”给你个认错的机会。
说，拿什么赔给胜来？”
刘海中的喉结滚了滚。”十斤粮票……行不行？”
对面的人脸上没有半点松动。
他又急急补道：“那……十块钱？”
“要是赔钱管用，还要王法做什么。”
李胜来的声音又冷又平，“直接叫***的人来。”
“别！别！”
刘海中几乎要扑上来，“胜来，你说，你要什么我都想法子！”
李胜来的目光扫过院里一张张屏住呼吸的脸，最后钉在刘海中灰败的面皮上。”一百斤粮票，再加买一百斤粮食的钱。”
这年月，票比命硬。
不是他不想把那**彻底摁死。
若真能由着性子，他早该一枪崩了那副肚肠。
可眼下缺凭少据，就算惊动了公家，多半也是关几天又放出来。
不如先撕下块实在的肉。
至于仇——往后的日子还长，总能找到机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这种事本就扯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