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及笄------------------------------------------，镇北侯府的西院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叠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了满阶。，鸦发如瀑垂落肩头。丫鬟青禾执玉梳细细绾发，最后将一支温莹白玉簪稳稳**发髻。镜中人眉眼清丽，杏眼澄澈，十五岁的年纪，还带着未脱的娇憨。“大小姐今日美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青禾笑着退后几步打量，语气带着几分促狭，“今儿可是您的及笄大典，镇国公府的萧世子特意早早就到了前厅，老爷方才还特意叮嘱，让**生装扮呢。”，抬手轻拍她一下：“就你话多。奴婢可没半句虚言。”青禾凑到她身侧，压低声音，“侯府与国公府的婚约早已传遍京城，萧世子萧景行貌若朗月，才名冠绝京华，同您正是天作之合。再过不久，您便是世子妃了。”，又羞又窘，转身便要去拧她的嘴。两人笑闹间，门外传来轻柔脚步声，沈母掀帘而入，脸上笑意温软，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忧虑。“辞儿，前厅宾客已尽数到齐，随母亲去吧。”，理正身上烟霞色襦裙，乖巧挽住母亲的手臂。穿过曲折回廊，前院传来阵阵笑语，其中最洪亮的，便是她父亲——镇北侯沈崇远。，屡破强敌，半月前才奉旨班师回朝，阖家终于得以团聚。昨夜她路过书房，分明看见素来铁血的父亲，对着边关舆图独酌，低声反复念着“终得太平”，眉宇间满是卸下重担的疲惫与安然。那时她只当往后岁月安稳无忧，满心欢喜。，京中勋贵、文武百官齐聚一堂，满堂华贵。，见女儿缓步入内，硬朗的眉眼当即柔化几分。他身侧并肩坐着一人，头戴紫金束发冠，蟒纹锦袍气度雍容，正是当朝镇国公，萧景行之父萧恒。，一道清挺身影缓缓起身。，腰间羊脂玉佩随动作轻晃，萧景行立在人群之中，眉目清隽温润，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朝着沈清辞从容颔首。，沈清辞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垂下眼眸，连耳后都烧了起来。，庄重的及笄礼正式开启。加笄、赐字、拜尊长、谢宾客，一道道古礼繁琐而肃穆。沈清辞举止端庄，行止有度，可目光却总不受控制地悄悄偏向一侧。
她能清晰感知到，那道温润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
礼成落幕，宾客入席宴饮。女眷们齐聚后厅闲谈，无非是夸赞容貌、议论婚嫁，沈清辞听得心不在焉。不多时，青禾蹑手蹑脚绕到她身旁，声音压得极低：“大小姐，萧世子遣人传话，在西侧海棠园角门等候您。”
少女心绪纷乱，犹豫片刻，终究抵不住心底悸动，趁着众人说笑不备，悄然溜出后厅。
满园海棠落英缤纷，暗香浮动。萧景行负手立在一株百年海棠树下，见她前来，笑意更深，抬手取出一方精致锦盒递到她面前。
“清辞，恭喜及笄。一点薄礼，聊表心意。”
沈清辞迟疑着打开锦盒，一支赤金嵌鸽血红宝步摇静静躺在其中，金工精巧，宝石流光，一看便是稀世珍品。她连忙合上锦盒，连连推拒：“世子厚爱，此物太过贵重，我万万不能收下。”
“收下吧。”萧景行上前半步，目光温和得仿佛****，字字清晰传入她耳中，“你我婚约已定，今日及笄，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三字，如同暖流淌入心底。沈清辞脸颊绯红，指尖紧紧攥着锦盒，再难开口推辞。
二人并肩漫步花间，闲话闲谈。萧景行谈吐风雅，谈起江南名茶、山川风物，娓娓道来，见识广博。沈清辞静静聆听，只觉眼前人温柔体贴、品性端方，是世间最好的良人。她满心憧憬，以为往后余生，皆是繁花坦途。
她全然没有察觉，萧景行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袖管深处，藏着一封用火漆封缄的密信。
信纸之上，是模仿沈崇远笔迹伪造的通敌密函，字字句句，皆是指控镇北侯私通北境敌寇、暗递边关布防图，意图里应外合。他今日赴及笄礼，贺喜是假，借亲近之名探查侯府布防、坐实罪证，才是真正目的。
游园片刻，二人折返前厅。此时宴席已近尾声，沈崇远酒意微醺，正拉着萧恒谈笑风生，两位当朝重臣一派和睦亲近。萧恒满面笑意，频频举杯，句句皆是两府永结**之好的客套话。
沈清辞站在廊下望着这一幕，心底安稳踏实。
入夜，宾客散尽。她回到闺房，将那支赤金步摇郑重放在枕边，指尖轻轻抚过宝石，笑着对青禾道：“青禾，我总觉得，从今往后，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青禾连连附和，屋里暖意融融，一派祥和。
夜色渐深，三更梆子刚响，整座侯府陡然被惊天动静撕碎。
轰隆一声巨响，院门被粗暴撞开。铁甲铿锵、脚步纷杂、厉声呵斥交织在一起，刺耳地刺破静谧。沈清辞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心头骤然一紧。
窗外火光冲天，通红的火舌映亮半边夜空。
“大小姐！大事不好了！”青禾衣衫不整跌撞进屋，面如死灰，声音止不住发抖，“是御林军！整个侯府都被团团围住了！”
沈清辞浑身血液几乎冻结，赤着脚跳下床，猛地推**门。
庭院之内，密密麻麻全是持戈甲兵，火把林立，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她威名赫赫的父亲沈崇远，被两名军士反剪双臂死死按在地上，昔日挺拔的身躯狼狈跪倒，官袍沾满尘土。
萧恒缓步从甲兵队列中走出，手中高举那封伪造的密信，面色沉痛，声线却字字凌厉，传遍整座院落：“沈崇远！圣上亲查，你私通敌国、出卖边关防务，罪证确凿！事到如今，本公也无力回天！”
“一派胡言！这信是伪造的！萧恒，你蓄意构陷！”沈崇远目眦欲裂，嘶吼出声。
话音未落，一名禁军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沈母疯了一般扑到丈夫身前，用身躯护住他，回头朝着门口的沈清辞声嘶力竭大喊：“辞儿！快走！别出来！”
沈清辞僵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剧烈颤抖，手脚冰凉。她视线越过一众甲兵，落在萧恒身后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萧景行依旧立在原地，月白长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脸上再无半分往日温润。
他也在看她。
那一眼，淡漠、疏离，不带半分情谊，全然如同看待一个陌路罪人。
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下，沈清辞手中的锦盒脱手坠落，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赤金步摇滚出盒外，在地上颠簸数下，最终落入泥泞之中，艳丽的红宝石蒙了尘垢，再无光彩。
白日里花间笑语犹在耳畔，那句温柔的“往后便是一家人”，此刻想来，只觉得无比讽刺。
原来从来不是期许，而是早有预谋的客套。
抄家之声四起，器物碎裂、妇孺啼哭、士兵喝骂响彻整座侯府。昔日繁华府邸，顷刻间沦为人间炼狱。青禾死死抱住摇摇欲坠的沈清辞，两人蜷缩在墙角，眼睁睁看着家园崩塌。
天际泛起鱼肚白，天光微亮。沈清辞被粗暴推搡着踏上囚车。
转头望去，镇北侯府朱漆大门被贴上层层封条，那块悬挂十余年的“镇北侯府”匾额，被狠狠摘下，摔在地上，裂成数片。
隔壁囚车内，母亲虚弱垂首，年仅八岁的幼弟衣衫单薄，赤着双脚，哭得声嘶力竭，稚嫩的脸上满是惊恐。
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汹涌滑落。
一日之前，她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镇北侯嫡女，天真烂漫，笃信人情温善、婚约真挚。
一日之后，侯府倾覆，父兄获罪，阖家沦为罪奴，她一无所有。
那个许诺与她相守一生的少年郎，亲手布下死局，将她全家推入万丈深渊。
囚车轱辘滚动，缓缓驶离京城。
沈清辞最后一次抬头，望向城门上“大梁”二字，死死咬住下唇，直到齿间尝到腥甜的血味。
海棠落尽，旧梦破碎。
天真尽数埋葬，恨意悄然生根。
前路漫漫，她身在囚车，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此仇，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