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胧月传  |  作者:小传说  |  更新:2026-05-22
敬妃的灯------------------------------------------。。那个带着棠梨宫熏香气味、混着药香和檀香的味道,一夜间就没有了。她不知道那叫母妃。她只知道,那团温暖不见了。。,她哭。含珠抱她,她哭。敬妃娘娘抱她,她还是哭。,哭到打嗝,哭到喘不上气。小手在空中乱抓,想要抓住什么,什么都抓不住。,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一整夜。胧月哭累了,头歪在敬妃肩膀上,迷迷糊糊睡过去。睡之前听见一个声音在念什么,一句一句,像哄孩子睡觉的歌谣。“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但那个声音一直没有停。,两天,三天。胧月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哭。眼泪不需要酝酿,它自己就掉下来。她哭不是因为饿,不是因为尿布湿了,是因为心里发空。那个位置本来是满的,现在空了,空得像冬天没生火的屋子。,从早抱到晚。吃饭抱着,走路抱着,连如厕都要如意在旁边守着,她抱倦了换如意抱,如意抱一会儿,胧月又开始哭,敬妃又接回去。:“娘娘,您歇一歇吧。”:“她哭,我就抱着。抱到她认我为止。”,胧月哭醒的时候,没有立刻闭眼。她睁开眼,看见一张脸。圆圆的,下巴有些肉,眼睛不大,但是亮的。那双眼下有青黑色,像好几天没睡觉。
胧月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
敬妃也看着她。没有笑,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胧月忽然不哭了。不是因为不伤心,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这个人的眼里有她。不是“看到她”,是“有她”。胧月不知道这种直觉从哪来的,但她知道,这个人和那个空了的怀抱不一样。这个人的手很大,能把她的整个后背包住。这个人的心跳很快,但很稳,咚,咚,咚,像一面鼓。
她把脸埋进敬妃的胸口,没有再哭。
那一年,胧月满周岁的时候,开始学说话。敬妃指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母——妃——”
胧月张着嘴:“啊噗。”
“母——妃——”
“么么。”
敬妃不厌其烦。教了半个月,胧月终于发出了那个正确的音节。“母妃。”敬妃眼圈红了,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胧月不知道她在哭什么。但她记住了——每次叫“母妃”,这个人就会抱紧她。那就多叫几声。

安陵容来的时候,胧月正坐在含珠怀里玩布老虎。
胧月不认识她。但那个人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斗篷,颜色太亮,像一团火走进来,扎眼。
“胧月。”安陵容蹲下来,声音软软的,像米糊。她伸出手,要摸胧月的脸。
胧月盯着那只手。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手指细长,白得像从来没有沾过水的藕。这只手伸过来的速度不快不慢,但胧月觉得不对——没有理由,就是不对。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布老虎的耳朵打在安陵容手背上,“啪”的一声,脆响。
安陵容的笑容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但胧月看见了。那双弯弯的眼睛,那一瞬间里没有笑意,只有冷。
敬妃从里屋出来,把胧月接过去。“这孩子,怎么**呢?”声音带着歉意,但胧月注意到,敬妃没有把她放下来让安陵容再试。
“不介意。小孩子嘛,认生。”安陵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胧月把脸埋进敬妃的肩膀。她不想看那个人。那个人身上有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不好闻。
安陵容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她走的时候,胧月从敬妃肩膀的缝里看过去,正好看见安陵容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敬妃没有发现。
但胧月发现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像一根针,细,冷,扎在皮肤上。
胧月把脸重新埋进敬妃的肩膀,攥紧了布老虎的尾巴。
后来安陵容又来了几次。每次来,胧月都不看她。不是害怕,是不想看。如意问她:“帝姬,安娘娘来了,你怎么不理人家?”
胧月不说话。
她不知道怎么告诉如意——那个人摸她的时候,手是热的,但手指是凉的。只有死人的手指才会那样凉。她没有见过死人,但她知道。

胧月一岁半那年冬天,如意给她换了一件新棉袄。
红色的,上面绣着小老虎,很好看。胧月穿上就不肯脱。她喜欢这件棉袄,因为它暖和,而且小老虎的样子和布老虎很像。
第二天,棉袄不见了。
胧月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找到。问如意:“袄,袄。”
如意说:“脏了,拿去洗了。”
胧月不信。脏了会洗,洗了会拿回来。她等了两天,没有等到那件红棉袄。第三天下午,她去厨房找吃的,路过灶膛,看见如意蹲在灶前,手里拿着一团红色的东西。
是那件棉袄。
如意把棉袄塞进灶膛里。火舌舔上来,棉袄的袖子先着了,然后是身子,最后是那只绣上去的小老虎。布老虎的眼睛在火里缩小、融化,变成两个黑色的洞。最后整件棉袄化成一摊黑灰,如意拿铁钳拨了拨,灰散了,什么都不剩。
胧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自己的布老虎,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有进去,没有问。她只是看着那团火,记住了。红色的,像火,像安陵容的斗篷,像皇后戒指上的红宝石。
那天晚上,胧月被尿憋醒了。
如意不在。敬妃也不在床上。门开着一条缝,灯从外面漏进来。胧月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门边,趴在门缝上往外看。
敬妃和端妃坐在灯下。
“……不是意外。”敬妃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针眼的位置,正是后背心。孩子穿久了,皮肤磨破,感染发热。谁也不会怀疑一件新衣裳。”
端妃沉默了一会儿。“查了?”
“没有。”敬妃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现在查,打草惊蛇。”
胧月听不懂“明枪暗箭”是什么,但她听懂了“针眼”和“后背心”。那件红棉袄,后背心位置,有针眼。有人故意扎的。故意扎的,然后送到她这里,让她穿上。穿上之后,后背心会磨破,会感染,会发热。
她想起那件棉袄烧掉时,小老虎的眼睛变成两个黑洞。
她抱紧了怀里的布老虎。
“胧月的安危,不只是你的事。”端妃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也是我的。”
胧月记住了。端妃,这个人,也要保护她。

两岁生日刚过,敬妃带胧月去景仁宫。
胧月不知道景仁宫是什么地方。但那里的院子比敬妃的院子大,种的花不一样。敬妃院子里种海棠,这里的院子里种牡丹。牡丹不开花的时候,叶子绿油油的,和别的树没什么区别。
皇后穿了一件宝蓝色的旗装,头上戴着赤金凤钗,坐在榻上,笑容很大,嘴角翘得很高。
“胧月来了,过来让本宫看看。”
敬妃把胧月放下来。胧月站在原地,没有动。
皇后笑得更开了。“这孩子眼睛真亮。像她母妃。莞妃的眼睛就亮。”
她伸出手,要摸胧月的脸。
胧月盯着那只手。白,细,手指上戴着戒指,宝石是红色的,像血。手伸过来的时候,胧月没有躲。她盯着那颗红宝石,一动不动。
皇后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几息,收回去。
“这孩子怎么总盯着本宫看?”
敬妃低头对胧月说:“胧月,这是皇后娘娘。叫娘娘。”
胧月不叫。她继续盯着皇后看。皇后的笑容还是那么大,但眼睛变了。敬妃笑的时候,眼睛往下弯,像月亮。皇后的眼睛往两边拉,像两根线拽着嘴角,拽着拽着,眼角的纹路就变了。
回去的路上,胧月趴在敬妃肩膀上。
“母妃。”
“嗯。”
“她笑的不对。”
敬妃脚步停了一瞬,把胧月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胧月又被尿憋醒了。她没有叫如意。她自己下了床,走到门边。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敬妃和端妃又坐在灯下。
“皇后看胧月的眼神,不对。”敬妃说。
“太慈祥了。慈祥得像假的。”敬妃的声音在发抖,但并不是因为害怕。“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若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皇后的慈祥,我不敢信。”
端妃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所以你要把胧月看好了。皇后动不了你,但她能动胧月。”
胧月不知道“动”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从那天起,每次去景仁宫请安,胧月都盯着皇后看。从头看到尾,从进门看到出门。皇后被看得不自在,有一次忍不住说:“这孩子,怎么总盯着本宫?”
胧月不回答。她就是要看。看久了,就能看出什么。

两岁半那天,敬妃在院子里给胧月梳头。
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绳绑着。胧月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布老虎。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暖的。
“母妃。”
“嗯。”
“我的母妃是谁?”
敬妃的手停住了。
含珠在旁边,端着的茶杯歪了一下,水洒出来。如意赶紧过来擦。胧月不知道她们在慌什么。
“你问的是哪个母妃?”敬妃的声音变得很慢。
胧月想了想。她有两个母妃。一个是每天抱着她、喂她吃饭、给她梳头的敬妃。还有一个是如意不小心说过的“生了你的母妃”。那次如意和含珠在廊下说话,胧月在屋里玩,听见如意说:“帝姬的生母在甘露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甘露寺。胧月记住了这个词。
“生我的母妃。”胧月说。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琉璃灯晃了晃。
敬妃放下梳子,把胧月转过来,面对着自己。胧月看见敬妃的眼睛红了。
“你的生母叫甄嬛。她是莞妃。她在甘露寺修行。她很想你。”
“她为什么不在?”
“因为她要先离开,才能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敬妃没有回答。胧月低头看布老虎。这是母妃留给她的东西。她不知道“留给”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个布老虎很重要。她的手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她会来找我吗?”胧月抬起头。
敬妃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说了。“会的。她答应过你。”
胧月没有再问了。她把布老虎抱进怀里,下巴搁在老虎头上。布老虎不会说话。但它一直在。
那天晚上,胧月躺在床上,抱着布老虎,盯着床头的琉璃灯。灯罩上画着海棠花,花瓣红得像血。敬妃说过,这盏灯亮着,她母妃就知道她在这儿。
胧月不知道“母妃”知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如何,她会等。
布老虎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两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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