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北缓缓睁开眼。------------------------------------------。不是室内灯光，是窗外直**来的大太阳，白晃晃一片，落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他躺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头顶悬着输液吊瓶，药液顺着透明管子一滴滴往下落。，薄得像层脆纸。稍一动弹，后脑勺便传来钝钝的痛感，不是被烟灰缸重击的炸裂疼，是磕碰后肿起大包的酸胀。，一晃而过白大褂的影子。。。，撕扯纠缠。：上海五星级酒店，打拼十八年，从底层服务员熬到部门总监；十二年结发妻子陈思雨，虚伪上司周志远；那只染血的水晶烟灰缸、脑后碎裂的剧痛、临死前那句凉透人心的“让我想想”……桩桩件件，刀刻一般清晰，深入骨髓。，完全陌生，却又真实得仿佛亲身经历。，年仅十九岁。家住正阳门东晓市街一百二十八号，刚从乡下插队返程回家。家里有母亲王桂兰，妹妹林晓，还有远嫁大兴的大姐林芳。父亲三年前病逝，耗空家底，还欠着隔壁李婶三百块医药费，至今没还清。——隔壁的傅老爷子。，是路过的傅老爷子出手解围，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说：想不被欺负，就跟着我学本事。，他每天天不亮就去院里站桩苦练，整整七年。十二岁那年，傅老爷子悄无声息离世。清晨他敲门无人应答，推门便见老人穿戴整齐安详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一张泛黄旧照。他含泪磕了三个头，悄悄收起那张照片，往后无论寒暑，晨起练功从未间断。，挡都：年少的自己扎着马步双腿抖如筛糠；老人坐在门槛上喝粥，默默把碗里咸菜夹给他；那句沉甸甸的家训——学武先学德，出手不伤人；还有老人离世时，枯瘦单薄的模样。
这是另一个林北的一生，是刚才跳水救人、险些丧命的少年。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女医生走了进来，一身干净白大褂，胸前别着白底红字的工牌。名字被遮挡看不清，露出的相片里，是张白净周正的清秀脸庞，长发利落挽在脑后。
林北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到她真人脸上。
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河边那个俯身救他、给他渡气的人。
宋婉茹垂着眼，低头翻看手里的病历夹，并未抬头看他，语气平淡疏离：“醒了？感觉怎么样？”
嗓音清清淡淡，没有河边急救时的沙哑，隔着一段客气的距离。
“头疼。”他开口，嗓音干涩陌生，是属于十九岁少年的声线。
宋婉茹抬眸淡淡扫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视线：“就是磕碰外伤，没大碍。”她翻了页病历，例行询问，“名字。”
“林北。”
笔尖在纸上沙沙落下。“年龄。”
“十九。”他下意识答的，是这具身体的年纪。
“家庭住址。”
“正阳门，东晓市街一百二十八号。”
问完信息，她合上病历夹，挂在床尾，转身便要离开。
林北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她脚步一顿，轻声回道：“宋婉茹。”
没有冠以宋大夫的身份称谓，直白报出名字，少了职业隔阂，多了几分平实。
“昨天，是你救的我？”
宋婉茹侧过脸看他，语气平静陈述，不带半分施恩的意味：“你跳河救的人是我。一报还一报，扯平了。”
“我不会水。”
“旁人都看见了，明知不会水，还贸然往下跳。”她将听诊器挂回脖颈，淡淡吩咐，“好好躺着休息，吊瓶输完直接喊护士就行。”
说完，她转身离去，白大褂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病房里只剩林北一人。
他静静躺着，望着单调的天花板。两套完全不同的人生记忆，如同两条互不相交的江河，骤然冲破堤岸，在他脑海里汹涌交汇。
一个是2022年，被婚姻与背叛活活**的中年林北；
一个是1978年，身世清贫、善良纯粹的少年林北。
命运轮回，皮囊更替，最终融为同一个人。
他缓缓攥紧拳头，掌心骨节分明，虎口布满常年练功留下的厚重老茧，是少年身体的印记。可内里藏着的，却是饱经世事、看透人心的成熟灵魂。
他即是林北，两个时空，同归一身。
走廊里人声嘈杂，断断续续传进来：孩童哭闹声、护士换药的叮嘱、隔壁病床老人一阵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痰音厚重沉闷。
林北闭上眼，陌生的家常画面再次涌入脑海：
东晓市街的老旧大杂院、熏人的煤球炉子、院中空荡荡的晾衣绳；母亲王桂兰蹲在水龙头下洗衣，双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满洗不净的洗衣粉；十六岁的妹妹林晓蹦蹦跳跳跑出来，亲昵挽着他胳膊，撒娇讨要糖果。
明明从未相识，一张张面孔、一幕幕日常，却清晰深刻，仿佛相伴多年。
还有那笔沉甸甸的欠债——三百块。
是这个清贫家宅压在头顶的重担。他快速在心里盘算：眼下工地搬砖，一天工钱一块二，全年无休，每月顶天挣三十六。三百块外债，****也要苦熬八个多月，何况身后还要养活母亲和妹妹，温饱度日都难。
这点死力气，根本撑不起日子、还不清债。
可他骨子里装着未来几十年的阅历，清楚往后每一个时代风口，知道什么能赚钱、什么会**、什么机遇转瞬即逝。
唯独眼下，身无分文，寸步难行。
目光落向天花板洇开的水渍，蜿蜒斑驳，像极了河边浑浊干涸的流水。
记忆里又浮出少年跳水前的一幕：岸边望见河中女子挣扎沉浮，碎花衣衫在水里起起落落，他没有半分犹豫，甩掉鞋子纵身跃下，入水后才猛然想起——自己根本不识水性。
任由泥水灌满口鼻，不断下沉。
那份纯粹的善良与坦荡，顺着记忆流淌过来，慢慢融进他的心神。不后悔，换做重来一次，依旧会纵身一跃。
闭眼间，走廊人声、隔壁咳喘渐渐淡去。
房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宋婉茹，是个圆脸年长护士，嗓门爽朗干脆：“醒啦？来，量个体温。”
体温计塞进腋下，她一边翻看吊瓶流速，一边随口感慨：“你真是命大，昨天宋大夫在岸边给你胸外按压，忙活了快一个钟头，手都按肿了，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写完记录，临走前又补了句：“宋姑娘还是没出嫁的黄花大闺女呢，放下身段给你做人工呼吸，半点不嫌弃，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房门合上，周遭重归安静。隔壁老人也停下咳喘，怕是沉沉睡了过去。
林北取出腋**温计，看了一眼，又默默放回原处。
思绪纷**错，不知该缅怀上一世上海那场荒唐背叛，还是该直面眼下这个一穷二白的七零年代小家。想来此刻的上海，陈思雨早已对外报备他意外身亡，周志远还要假意摆出痛失心腹的虚伪模样。
想到此处，他嘴角轻轻扯起一抹笑意。
笑意浅浅，却藏着彻骨的悲凉，牵扯到干裂的嘴角，泛起细密的疼。
门口又响起熟悉的脚步声，那抹白大褂身影再度出现，是宋婉茹。
她走到床尾查看病历，淡淡开口：“体温正常，就是血压偏低。现在头还晕吗？”
“不晕。”
“恶心反胃呢？”
“没有。”
她低头落笔记录，平静通知：“恢复得不错，明天就能出院回家休养了。”
林北心头一动，直白开口：“我没钱结账。”
宋婉茹抬眸看他一眼，淡淡报出费用：“挂号五毛，床位一块二，药费两块四毛。”
加起来，一共四块一。
他下意识伸手摸索，病号服口袋空空如也。那件湿透的旧军褂不知被收在何处，里面还藏着家里的地址字条。他左右翻找，枕头下、衣兜里，一无所获，窘迫尽显。
林北抬眼看向她，坦然坦言：“身上没带钱。”
走廊传来呼喊宋大夫的声音，她置若罔闻。抬手从白大褂口袋摸出钥匙和旧钱包，抽出几张零碎毛票、一块整钞，细心清点，数出刚好四块一，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我先替你垫上。”
转身就要离去时，林北郑重开口：“这笔钱，我一定会还你。”
她没有回头，挺拔的白大褂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外。
林北静静躺在床上，目光凝着床头柜那叠薄薄的零钱。一张整钞，几张毛票，被他顺手拿过水杯轻轻压住，怕穿堂风刮散。
窗外窗户紧闭，本无风扰，可他还是下意识护住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宋婉茹说话的声音，隔着几间病房，模糊不清。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宋婉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