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嗡鸣与旧疤------------------------------------------。，从凌晨四点一直响到深夜。新来的幸存者头一个月都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咒骂技**会为什么不能给过滤塔加个消音器。老住户离了这声音反而失眠。陈末属于后者。，睁开眼。手腕上的旧疤痕在清晨的低温里隐隐发*——不是疼，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他已经习惯了。从他十二岁那年养父母死在铁锈荒原深处，这只手腕就开始间歇性地发*。老约翰说可能是伤到神经了，灰炉的医疗所不治*，只治快死的人。所以他从来没去过。，陈末自己搭的。墙上钉着两排架子，一排放拾荒工具——砍刀、绳索、打火石、便携式烬能灯。一排放杂物。杂物那一排最里面放着一个小铁盒，铁盒里存着他攒了两个月的烬晶碎片——一共七片，每片指甲盖大小，灰扑扑的。烬晶是烬土粒子被压缩后形成的晶体，废土上唯一能驱动旧时代改造设备的能源。低级烬晶纯度不到百分之三十，只能用来照明或给小功率工具供能。他计划再攒三片，凑够十片，去墟市换一双新靴子。现在这双鞋底已经磨平了，上次在铁锈荒原差点滑进裂谷。，推开铁皮门。外面的天色是灰炉特有的灰白色——不是云，是烬土粒子在空气中散射的光。三年前那场持续七分零三秒的能量脉冲——后来幸存者管它叫“大寂灭”——烧毁了全球所有精密电子设备，顺便改写了大气成分。烬土粒子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它们悬浮在空气里，肉眼看不见，但会缓慢激活生物体内的孽变因子。一旦在极端情绪或濒死状态下被完全激活，人就会在几分钟内扭曲成怪物——这个过程不可逆，被称为孽变。，正是因为这里的过滤塔可以净化空气，把烬土浓度控制在安全阈值内。但过滤塔的净化范围有限，只能覆盖内墙核心区。棚户区在外墙和内墙之间，烬土浓度是内墙的三倍。住在这里的人平均比内墙居民少活二十年。但灰炉三千口人，百分之七十都住在棚户区，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拾荒者。，去废墟中翻找旧时代的物资。每次收获**百分之二十作为炉税，剩下的才能在墟市交易。连续三个月不缴炉税，拾荒牌吊销，身份降为炉渣——住在外墙边缘最危险的棚屋里，没有配给，没有医疗保障。陈末当了七年拾荒者，从十三岁开始。他从没欠过炉税。。管水的老赵头坐在窗口后面，脸上是那种做了十年重复工作才会有的麻木表情。轮到陈末时老赵头把灌满的水壶推出来：“北面铁锈荒原最近有裂齿鼠群，别走太深。”裂齿鼠是老鼠孽变后的东西，体型比猫大，门齿能咬穿铁皮。单只不可怕，但它们永远成群行动。废土上有句话：看到一只裂齿鼠，意味着有十只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陈末接过水壶：“谢了。”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路过墟市入口的公告墙时停了一步。公告墙是灰炉的信息中枢，所有招募、悬赏、交易委托、市政会通知都贴在这面废铁皮墙上。今天墙上多了一张新告示——“血牙”拾荒团招募令。告示上印着维克多的半身像：光头，脸上有一道从右眉骨划到下颌的旧伤疤，左眼失明但不戴眼罩。悬赏内容很简单：血牙招新，要求能独立击杀一只E级扭曲种。E级和F级不一样——F级是蹒跚者那种行动迟缓的人形孽变体，单个成年人持砍刀可以应对。E级是骨刺猎犬那种速度和力量都远超人类的怪物，需要至少三人配合才能击杀。能单挑E级的人，在灰炉不超过二十个。，是维克多本人的手写体：“另，凡能提供黑晶碎片线索者，重赏烬晶原矿三块。黑晶碎片”四个字上停了一秒。他的手腕疤痕在靠近公告墙时短暂地热了一下。不是*，是热。他将水壶换到另一只手里，转身继续走。他不打算揭这张悬赏。维克多的东西从来不白给。，检查拾荒装备。砍刀——刀刃没有新缺口，上次打磨是三天前。绳索——长度够，没有磨损点。打火石——还能用。他从杂物架的铁盒里摸出两片烬晶碎片，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今天他计划去铁锈荒原北面，沿旧铁轨深入。老赵头说了北面有裂齿鼠群，但他知道裂齿鼠只在夜间活跃，只要在烬昏之前回来就没事。烬昏是拾荒者的行话，指太阳偏西时天空从灰白染上一层极淡的橙色的那段时间。在烬昏结束前必须回到外墙，因为天黑之后孽变体的感知会比白天敏锐得多。，走进灰白色的天光里。路过墟市时他绕开了公告墙——那张悬赏令让他不舒服。不是内容，是那张纸条上的字迹。维克多的字写得意外地工整，像是练过的。一个能在墟市当众打断欠税者腿的人，写字却像抄经。他不喜欢这种矛盾的细节。。两个守卫转动绞盘，沉重的铁门缓缓升起，露出外面的废土——广阔的铁锈色荒原，旧时代的建筑废墟在远处起伏，像一片被烧焦的森林。空气中烬土粒子的浓度比墙内高出好几倍，天空灰得更彻底。地面是红褐色的，不是泥土的颜色，是铁锈的颜色。这片区域曾经是工业区，地面上到处都是锈蚀的钢筋、报废的车辆残骸、倒塌的厂房框架。。闸门在身后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沿旧铁轨往北走。铁轨两侧是废弃的货运车厢，漆面剥落，只剩铁锈色的骨架。走了大约十分钟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灰炉的外墙已经在灰白色的天光里缩成一道模糊的灰线。他转身继续走。
铁轨在前方拐了一个弯，绕过一座倒塌的水塔。水塔的混凝土外壳裂成几大块，露出里面的钢筋，下面有一小片难得的阴影。陈末走到阴影边缘时停了半步。墙上有人刻了记号。不是旧时代的涂鸦，是新刻的。三道短横，一个箭头指向北面废厂房区。箭头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标记：一个圈，圈里打了个叉。
他不认识这个标记。但刻痕的边缘还很清晰，没有被烬风吹模糊。刻下它的人最近几天内来过这里。
他把水壶从腰间解下来喝了一口，目光从记号上移开。继续沿铁轨走，在**节货运车厢里发现一个被撬过的木箱。蹲下来翻了翻，从箱底捡出一小截铜线，大约二十厘米长，外皮完好，铜芯没氧化。他把铜线绕成圈塞进背包里。
快走到废厂房区边缘时，他听到一声尖叫。不是人的尖叫，是裂齿鼠。声音从北面一片倒塌的厂房屋顶方向传来，尖细而短促，连续三声——那是裂齿鼠发现猎物时的报警信号。陈末停下脚步，右手握住砍刀刀柄，侧身靠在一根锈蚀的钢柱后面，放慢呼吸。
三声尖叫之后是一片短暂的寂静，然后是一阵窸窣的爬行声。至少有七八只，正在屋顶和墙壁之间移动。方向是往东，不是朝他这边。他等了大约两分钟，直到窸窣声完全消失才从钢柱后面走出来。他没有继续深入废厂房区。今天的收获已经够了——那截铜线能换一块灰菇饼，加上之前捡的铜线，今天不算白跑。裂齿鼠群正在往东移动，说明东面有东西在吸引它们。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他沿着原路返回。路过水塔时又看了一眼墙上那个圈里打叉的标记。这次他注意到标记下方还刻了一行极小的字——不是旧文字，是灰炉拾荒者之间通用的符号。符号的意思是“此处有烬晶原矿”。但这个标记旁边被人加了一道斜杠。斜杠在拾荒者的符号系统里代表“已采空”。有人先来过了。先来过的那个人不仅采走了原矿，还留下标记告诉后来者不用再挖。
不是独狼的习惯。独狼不会给陌生人留标记。
陈末用拇指擦了擦那道斜杠。刻痕边缘已经有点模糊了，比上面那个圈里打叉的标记更旧，大概是一周前刻的。他想起上周路过水塔时手腕也热了一下。那天他以为是被太阳晒的。
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继续往回走。回到灰炉时太阳已经偏西，灰白色的天空开始染上一层极淡的橙色——烬昏开始了。外墙闸门还开着，两个守卫中的一个正在打哈欠。陈末在墟市登记处交了今天的收获——那套扳手套装被**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铬钒钢的，”**员说，“品相不错。值五块灰菇饼。”他从物资里抽走一块作为炉税，在登记簿上记了一笔。陈末把剩下的四块饼和那截铜线塞进背包里。
他没有直接回棚屋，而是绕到了墟市公告墙前。公告墙前围了三个人，都在看维克多的悬赏令。陈末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前面的人头，落在那张悬赏令右下角的小纸条上。“凡能提供黑晶碎片线索者，重赏烬晶原矿三块。”烬晶原矿和低级烬晶不一样。低级烬晶是过滤塔压缩烬土粒子生产的，纯度不到百分之三十，只能照明和给小功率工具供能。烬晶原矿是烬土粒子在地下经过高压自然形成的结晶，纯度通常在百分之七十以上，在墟市能换一把旧时代的半自动**。维克多出手三块，说明黑晶碎片的价值远在三块原矿之上。
他的手腕又热了一下。持续了大约三秒。他把手**外套口袋里，转身离开公告墙。
回到棚屋后他关上门，坐在木板床上，把口袋里的两片烬晶碎片掏出来摊在掌心。碎片在掌心安静地躺着，灰扑扑的，不发光也不发热。他用拇指拨了拨其中一片，翻了个面。碎片的背面有一道极细的黑色纹路，和今天在水塔墙上看到的那个圈里打叉的标记隐约有几分相似。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把碎片收回铁盒里，盖好盖子，推到架子最里面。窗外过滤塔的嗡鸣声还在持续。他的手腕已经不热了。
但他想起维克多那张字迹工整的纸条。想起水塔墙上的陌生符号。想起裂齿鼠群往东移动时，东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
他把手从铁盒上移开，放在膝盖上。窗外过滤塔的嗡鸣声像某种活物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