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乱葬岗的七个逃兵------------------------------------------，陈默第一个念头是，这不是宿舍空调那股陈年霉味。，眼前是黄土和乱石。几具穿着绛色布衣的**横在坡上，血已经凝成黑褐色的痂，**成团地嗡鸣。远处有烟，不是炊烟，是烽燧烧狼粪的滚滚黑烟，笔直地戳向铅灰色的天。，身下是硌人的碎石和半干的泥浆。身边倒着六个人，穿着怪异的短衣，有人套着印洋字的白色布衫，有人露着膝盖。一个高个子仰面朝天，右手保持着握鼠标的姿势，手指在虚空中抓了两下。。七个人被困在一千四百年前的长安北郊，身上没有武器，肚子里只有半碗浊酒和两块发霉的麦饼，外面是突厥人的刀锋和唐军无差别的清洗。，这个时代没人见过。，长安北郊。，心脏撞得肋骨生疼。那几具**的装束是唐初府兵的制式，缺胯袍，两*铠，甲片已经被剥得差不多了。这是战**理战场的乱葬岗，埋的是玄武门之变后来不及收敛的太子余党，或者某支被击溃的府兵残部。“醒醒。”他压低声音去推身边的人，“都别出声，有马队。”，远处传来马蹄声，如雷碾过冻土。十余骑呈扇形围上来，玄色旗帜上绣着一个“张”字，骑手披两*铠，手里横刀出鞘，刀尖齐刷刷指向七人咽喉。，直刃，刃口是直的，不是唐横刀标准的内弧刃。临时征发的乡勇装备，说明长安附近的武库已经吃紧。，玄甲外罩绛袍，横刀指着陈默眉心：“不许动！再动斩了！”。他身后，老二杜衡正用指腹摩挲着地上的一块断矛铁头。老三段锐蹲在**旁盯着一副破烂的两*铠铆钉。老五赵简在数**，手指在大腿外侧快速敲击。老六田实的鼻子在嗅，脑袋转向上风处，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只有老七周望，那个高个子，正冷静地观察骑兵的包围阵型。“突厥细作，还是太子余党？”将军的刀压下来，贴着陈默的脖颈。，模仿关中腔：“军爷，我等同州府兵。调防入卫，路上遇了匪，衣裳被剥了。府兵？”将军冷笑，刀尖挑开老四孙白的白色布衫，露出印着洋字的里衣，“同州府兵穿这个？”
杜衡突然开口，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甲，铆钉是熟铁，不是生铁。铆歪了，受力不均，一撞就散。”
将军的刀顿了顿，侧头看向杜衡那双握凿子的手。
杜衡还在盯着铠甲：“皮绳也朽了。武德四年的旧甲，五年没换。”
“闭嘴！”陈默低喝。但将军没有斩他，盯着杜衡看了三息：“你懂甲？”
陈默抢先一步：“军爷，他乡里做过匠作。我等真是同州府兵，只求活命！”
远处突然传来惨叫。一个唐军伤兵躺在坡下，腿上的箭疮化脓，蛆虫在布条里拱动，已经没人管了。
孙白不知哪来的胆子，突然扑了过去。他撕开布衫下摆，抓起半碗浊酒往伤口上泼，用布条勒住伤兵大腿近心端，抬头喊：“酒能杀疮虫！布条要沸水煮过！再这样缚着，脓血攻心，活不过今夜！”
军医一脚踹向他后腰，孙白闷哼一声，用膝盖压住伤兵的腿继续冲洗。
田实快步走过去，从腰间摸出半块发霉的麦饼，掰碎了用浊酒泡软，托起伤兵的下巴往嘴里塞。他的眼睛始终盯着伤兵的瞳孔和嘴唇，喉结跟着滚动了一下，扭头看向陈默，嘴皮子无声地数着数。
陈默趁机大喊：“军爷！这戴眼镜的懂疡医，这矮个子会看脉断生死！能救活您的兵！”
将军的刀顿了顿。伤兵被酒一冲，竟清醒了片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三声急号。
周望突然抬头，右手拇指竖直对准左眼，右臂平举。陈默心头一紧：跳眼测距。
“西北，三里外，有骑队，约五十。旗色偏白，有角。”
将军听不懂现代方言，但顺着周望手指的方向望去，脸色骤变。西北方向果然有一缕烟尘，是快马奔驰的尾迹。
“突厥游骑！结阵！”
十余骑瞬间变换阵型，将七人和伤兵围在核心。将军回头，刀尖从七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钉在陈默鼻尖前三寸。
“同州的？嘴硬。这高个子眼睛毒，这戴眼镜的手稳，这矮个子会看人死活。你这火长，脑子快。”他收刀入鞘，“给他们穿衣！押回营！若敢跑，同火连坐，十人皆斩！”
七人被剥去奇装异服，换上从死人身上剥下的缺胯袍和发硬的两*皮甲。*头缠上额头时，有人被虱子咬得龇牙咧嘴。
一个满脸伤疤的队正用槊杆敲了敲陈默的背：“十人一火，你是火长。管好这九个，少一个，拿你的人头填数。”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六张苍白的脸，加上三个被分到一起的唐军老兵，正好十人。那三个老兵蜷缩在另一侧，用看鬼的眼神盯着他们。
装备换完，七个人看起来终于像是一群落魄的府兵。但孙白怀里还揣着水晶镜片，周望袖子里藏着放大镜，杜衡指间夹着木楔，段锐摩挲着断矛铁头，赵简的手指仍在无声敲击，田实在舔嘴唇。
陈默把众人拢到牛车背后。
“听着。对外，我们是同州张氏远亲。对内，老二到老七，不变。第一，别问怎么来的。第二，别说自己原来姓什么。第三，活下去。我们七个人，缺粮、缺甲、缺药，但不缺脑子。”
杜衡把木楔在指间转了转：“这牛车的辕，榫卯是直榫，没做燕尾。载重超过三百斤就散架。”
段锐啐了一口：“你能不能看点有用的？”
“这就是有用的。唐军辎重水平，很差。”
赵简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十具**，七具刀伤，两具箭伤，一具勒毙。不是突厥人杀的，是自己人。刀从正面劈入，不是背后，他们是正面**死的，不是溃逃。”
陈默闭了闭眼。玄武门之变。
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音像滚雷一样炸开：“秦王殿下杀了太子！齐王也死了！秦王**了！”
整个营地骚动起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磨刀。
三个老兵猛地站起来。其中一个突然扭头看向陈默七人，眼神从恐惧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审视，像是在看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陈默的心跳得厉害。武德九年八月，李世民刚杀了李建成和李元吉。而突厥人，正在北边等着这个帝国最虚弱的一刻。
他回头看了一眼六个人。六张苍白的脸，六双现代人的眼睛，在唐初的晨风里微微发抖。
“记住。明日，别说话，别冒头，别用你们那些稀奇古怪的本事。除非，我点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眼睛：
“同火十人，死生一处。”
远处，北方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一道细细的烟尘，像是无数马蹄正在踏碎大地。
那是突厥人的前锋。那是历史的车轮。而他们，正站在车轮即将碾过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