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种"为你好"骗了一辈子。
"周主任，我问一句。"
他挑了一下眉。
"省里的报送材料上，项目负责人填的谁的名字？"
会议室安静了。
方德胜的食指悬在桌面上方，没落下来。
周卫国清了清嗓子，理了一下领口。
"这个。报送材料我还没看过具体内容。"
"我看过。"刘桂兰的声音突然从后排炸出来。
所有人的脑袋都转向她。
刘桂兰一**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手套啪地拍在椅背上。
"厂办公室昨天中午送文件的时候我瞟了一眼。报送材料上项目负责人写的是方若雪，技术支持一栏写的是技术科全体。苏素秋三个字哪儿都没有。"
她的嗓门能穿透整个车间，这会儿在小会议室里嗡嗡地回响。
方若雪低下头，把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方德胜的食指落了下来，不轻不重地点在桌面上。
"刘桂兰同志，你是钳工组的，技术科的事你少掺和。报送材料的署名是厂办按程序填的，不存在什么问题。"
他转向我："素秋，你的意见呢？"
我看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方德胜面无表情，方若雪低着头像受了委屈，周卫国一脸恳切地盯着我，陈师傅在围裙上搓手，王**在调整她的**，后排几个年轻技术员互相看来看去不敢吭声。
"我的意见。"
我慢慢地把身子往椅背上靠。
"图纸我可以移交。但有一个条件。"
方德胜的目光闪了一下。
周卫国身子前倾。
"什么条件？"
"方若雪必须在移交清单上签字，注明每一张图纸的原始设计人。"
安静了三秒。
方若雪抬起头来，嘴唇张了张，看向她父亲。
方德胜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黑痣。
"这个嘛。可以考虑。"
周卫国飞快地接了一句："这个合理，我来安排。"
他朝我比了个放心的手势，脸上全是笃定。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以为拿到了图纸一切就好办了，移交清单不过一张废纸，到时候厂办一个公章往上一盖，注不注明原始设计人有什么区别。
他以为他赢了。
散会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拐角处陈师傅正蹲在那里系鞋带，我经过他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终没出声。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很短暂，但我看清了。
是不安。
三天后的早上，我的工位上多了一个人。
方若雪拎着一个崭新的工具箱，站在我的图板旁边。
"素秋姐，厂里让我跟你学习对接，这段时间我就在你旁边坐了，有什么不懂的请你多指教。"
她笑得很乖巧，声音甜甜的。车间里几个男工转头看了一眼，表情全是"这姑娘不错"。
学什么？你连图纸上的投影关系都看不明白。
我没理她，继续在图板上画我那张涡轮叶片的受力分析图。这张图是整个设计最核心的部分，叶片在高速旋转时承受什么样的力，间隙留多大，材料用什么标号，全靠这张图上的数据决定。
方若雪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歪着头看了半天。
"素秋姐，这条线是什么意思呀？"
"等压线。"
"那这个数字呢？"
"额定转速。"
"额定转速是多少才对啊？"
我放下鸭嘴笔，转头看着她。
她正拿着一支铅笔，在自己带来的本子上煞有介事地记着什么。字迹歪歪扭扭的，我瞥了一眼，她把"额定"写成了"额顶"。
"方若雪，你上过机械原理课吗？"
她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钟。
"我在学呀，素秋姐。我底子是不如你，但我肯用功。你教我，我一定好好学。"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靠门口那个学徒工又抬了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我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方若雪这么虚心求教，苏素秋态度怎么这么差。
这就是她的本事。上一世我吃了十年的亏，都吃在这上面。她永远站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让别人替她出头，让别人替她说话。她的手干干净净，脏活全是别人干的。
"